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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以后,媽找人給你說一門親事,只要人家條件合適,有責任心,就嫁了吧,再磨下去,你都三十歲了,更沒得挑了?!?
母親還在絮絮叨叨。這樣的話,蘇木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從來沒有認真地放在心上,但是這一次,她認真地聽了,還鄭重地對母親點點頭:“好?!?
還能怎樣呢?既然已經選擇了放手,那就再干脆一點,再決絕一點,不應該讓沉在心底的愛戀再浮出水面。
此情已待成追憶,當時未必是惘然。
一晚上翻來覆去睡得很不踏實。蘇木又做了那個被兩股大力互相撕扯的夢,這一次的最后更加殘酷,一把大刀以千鈞不敵之勢向她砍過來,她躲無可躲,猛地睜開了眼。
窗簾的縫隙中已漏進一點熹微的晨光,天已經亮了。她坐起來,按亮手機:6點鐘。她想去洗手間沖個涼,又怕吵到母親,只好拿紙巾把背心、額頭的冷汗擦去,換了衣服,輕輕地出了門。
夏日的清晨,空氣舒爽涼快,太陽還躲在高樓、群山之后,城市還有些睡眼惺忪的起床氣。她在中庭的座椅上坐了下來,抬頭望玻璃幕墻外,不遠處的綠樹陰里露出了軍醫大學生公寓的暗紅色屋頂,好像童話中的美麗城堡。
景還是舊時的景,情也還是舊時的情,而人世、心境早已滄海桑田。
她感覺到身邊有陰影靠過來,抬頭,是陸常山。上身一件白色短袖襯衫,下身一條黑色長褲,整個人干凈整潔,又寧靜悠然。正是蘇木喜歡的氣質。她收回視線,垂下眼簾,去看地板磚。
陸常山在她身邊坐下來,蘇木聞到了他身上清淡的馨香,只聽他說:“本來打算上來以后再給你打電話,沒想到你已經在這兒了?!?
蘇木把玩著手里拿著的手機,不說話。
陸常山看著她的側臉,繼續說:“我想了一晚上,基本上可以斷定當初你和我分手跟你媽媽有很大的關系,為什么?”
“沒有,不是這樣的?!碧K木斷然否定。
陸常山緊盯著她:“蘇木,你敢看著我說這樣的話嗎?”
蘇木咬咬牙,抬起頭正對他的眼睛。有一縷初升的光線從玻璃幕墻外射進來,照著他的側臉,他的眼眸幽深如黑潭,又蘊蓄著濃得化不開的哀傷,但是蘇木假裝看不見,平靜地說:“跟我媽媽沒有關系,就是我不愛你?!闭f完,她撐起身子,試圖站起來。
陸常山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使她動彈不得。他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眼里的深情在晨曦中閃著慘烈的光。
蘇木突然蹦出一個冷笑,成功地讓他看見自己眼里的輕蔑:“夠了,陸常山!你還要我再重復六年前的話嗎?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死纏爛打的男人!”
陸常山松了手,“嚯”地站起來,兩眼瞬間血紅,嘴唇緊閉,呼吸變得濁重,身體微微顫抖。蘇木以為他要暴喝出口,或者做出其他暴烈的行為,比如給她一耳光,不料他卻笑了,是那種不屑的、憤恨的、毫不在意的、自暴自棄的笑。他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嘴唇貼過來,在她唇上重重一吻,然后盯著她的眼睛,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很好,蘇木,太好了!你果然了解我!對,我就是個死纏爛打的男人,我就要纏著你,你休想離開我一絲一毫!你休想!”
蘇木緊緊地咬著牙關,強迫自己不皺眉頭,極力忍受著下巴傳出的劇痛,而心早已撕成了一片一片。
她感覺鼻子發酸,淚水快要往上涌入眼眶了。
陸常山恰在此時放開了她,說話的語氣恢復平靜:“我給趙主任打過電話,星期四由他親自給你媽媽做手術。你放心,趙主任的技術國內一流?!?
說完,他再不看她一眼,徑直去了。
蘇木眼里的淚水噴涌而出。她心里還記得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許哭!忍過去就好了!回家以后就好了!”
然而,積壓已久的情緒一旦潰堤,如何收控得???她站起來,一鼓作氣地沖到電梯旁邊的洗手間里,關上門,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借著嘩嘩的流水聲,任淚水盡情長流。
心已抽空,痛得她蹲在地上。這種情形為什么還跟六年前一樣?難道時光沒有前進一分一秒嗎?血液在身體里循環,你以為它新鮮熱烈,殊不知它早就浸透了濃稠的痛楚,每呼吸一口都是刀割般的尖銳。
這樣也好,把淚水流干,把淚水封存在記憶的最深處,永不解?。?
她站了起來,捧水洗臉,洗眼睛。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帶母親去趙主任那兒看診,然后做一系列檢查,CT,核磁共振,血檢……
下午6點,張力和覃婉兮來了。
覃婉兮一襲雪紡白裙,畫著淡淡的妝,飄飄若仙。才幾天不見,蘇木感覺她像瘦了一圈,盈盈淺笑間隱隱有些哀傷。
這可奇了怪了。覃婉兮雖然三年前失去了母親,但還有父親、丈夫疼著,從不是缺愛的女人。她和她丈夫結婚八年,夫妻倆又在一個單位,常常出雙入對羨煞旁人。要說有什么遺憾的話,結婚八年沒有孩子應該算是唯一的遺憾。蘇木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沒有小孩,這是人家隱私,人家不說,她怎么能妄加揣測乃至唐突發問?
“這么說,阿姨星期四做手術?”張力問蘇木。
“嗯。趙主任說讓媽媽在今明兩天內把所有該做的檢查都做完,星期三評估,所以最快在星期四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