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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常山回頭看蘇木。蘇木本想就此答應,但是母親當老師做了三十年的班主任,向來殺伐決斷、說一不二,她還是得征求她的意見,于是她沒說話,轉而去看母親。
母親面無表情:“你做決定。”
蘇木暗嘆一口氣,向護士點了下頭。
另外一個面貌嬌俏的護士搶先走在前頭,把他們帶到病房。
陸常山走在后面剛把手里的行李箱放下,母親就說:“陸醫生忙活了半天,恐怕有病人在等著了吧。”
“是。阿姨早點休息。”陸常山雙手插在褲袋里,轉身出門。
蘇木跟到門口,對著他的背影說:“謝謝你!”
小護士看著這一幕,嗅到了一股別樣的氣息,但看陸常山冰冷著一張臉,顯然不是多嘴的時候,于是疾步奔向護士站和姐妹們八卦去了。
陸常山進了員工專用電梯,從白大褂包里拿出手機,重新保存剛才蘇木打過來的電話號碼,名稱是:愛人。
既然你不愛我,為什么在六年之后還如此牢固地記著我的電話號碼?蘇木,你究竟在干什么?還有,為什么你母親對我的態度那么奇怪?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大一寒假回家的火車上。那時南州和梓城兩地還沒有通高速,在兩地讀書的學生大都選擇坐火車。她坐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讀著一本英文版的《》,而他則在讀梭羅的《瓦爾登湖》。她跟他說的唯一一句話是在她起身要去洗手間的時候說的:“請讓一下。”到了梓城火車站,她去往旁邊的客運站,而他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完全沒有想到,一星期后他們又見面了,那是在當時還是梓城南郊一個村子的婚宴上,他的一個遠方表哥娶了她的堂姐。這一次,他們互報了姓名和所讀的大學。原來她的名字和他的一樣,都是中藥名,但她顯然不知道這一點,還跟他認真地說,雖然家里人都知道“蘇木”是豆科植物,可她爸爸是希望她將來能長成參天大樹的。
第一次,他覺得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很可愛。
他們第三次見面還是在火車上,她還是坐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那時是在夜間11點,他們一上車就歪在位子上睡覺。中途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右邊肩膀有什么東西壓著,他睜開眼看到是她沉睡的臉,他沒有動。第二天早上6點火車到達南州站,她醒了過來,臉卻紅了。
第一次,他聽到了自己橫沖直撞的心跳聲。
后來,一到周末他就請假往A師大跑。他是軍醫大學生,紀律嚴格,學習任務重,沒想過要談戀愛,可是,愛情就那樣自然而然地降臨了。每個周末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就像發酵的酒,越來越醇香,越來越甜蜜。他心甘情愿地淪陷在愛情的深潭中,無力自拔而悠游自在。
再后來,他們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大四那年的寒假,他陪她回家去見了她的家人。她本來和他約好的,在返校前先來見他的父母,然后他們一起坐火車回南州。他在家里期盼著、等待著。在約定的日期前一天,她打電話給他,告訴他已經返校,不會來了。
他懵了,心急火燎地趕到她的學校。天空中正飄著毛毛細雨,早春的寒冷刺入骨髓。她站在校門口,把他送給她的項鏈遞在他手里,說從今以后天涯海角,再無交集。
“為什么?”細雨迷蒙了他的眼,盡管裹著厚厚的棉衣,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全身只有痛,骨頭要散架了似的痛。
“我不愛你,你只是我的初戀。初戀你懂嗎?我只是拿你來練習練習,嘗一嘗愛情的滋味而已,我沒打算和你天長地久。人生那么漫長,你不是最好的那一個,我也肯定會愛上別人。”
她冰冷的話猶如一根根堅硬的、透著亙古寒氣的冰錐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猝不及防,繼而千瘡百孔。
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沒有溫度地走過了這么些年;他也像針灸理療室的那臺電療器械,單調地、機械地重復該有的操作,沒有心,沒有感情。
但是他始終是這紅塵俗世中的一員,父母親戚朋友乃至社會都在勸誡他人生很漫長,生活要繼續,于是他在父母的安排下,沒有從北京直達南州,而是先回了趟家——他要去相人生頭一次親。
他已經麻木了,已經準備好向命運投降了,誰能料到,她又毫無征兆地出現了!
那天在火車上,他一進他們那一排鋪位就看見了她,過了這么兩天,他仍然能強烈地摸到當時左邊肋骨上方胸腔里的針刺般的一痛。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穩定住凌亂的心神去給女乘客施針,然后再裝作無意地看她一眼呢?已經不記得了。
只是在聽說她在哪里之后,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找她。六年的相思仿佛決堤的洪水,勢不可擋,必要一瀉千里。
陸常山抬手摸了摸昨晚被蘇木扇過的左邊臉頰,還有嘴唇上已經結的痂,忽然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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