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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陵是一座大城。作為樂州治所所在，四萬余戶近二十萬居民讓這座城市自每日雞鳴之后便變得無比熱鬧。

姚含杰很喜歡這種熱鬧。盡管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其實并不方便加入進去。所以他總是會在每一個清晨早早的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漱更衣之后，就來到五德會館的最高處一邊俯視著熱鬧繁忙的街道一邊享用自己豐盛的早餐。

姚含杰本來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可就算是再怎么喜歡清靜的人獨自在絕對安靜的密室里待了整整三個月之后，都會恨不得自己從此以后能時時刻刻被一大群最喜歡說話的人包圍。姚含杰不敢去回憶自己在那三個月里都經歷了些什么樣的痛苦與煎熬。但他知道當自己從那間密室里活著被人抬出來時，岳之南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滿是贊許與欽佩之意。

能讓天下無敵的岳之南露出這種目光的人絕對不多。甚至很可能找遍天下都不到一手之數。可是姚含杰做到了。所以他也很佩服自己。因為他做到了幾乎沒有人能做到的事情，并從此贏得了岳之南的青睞與重用。

“這里很吵。”當姚含杰走進廳內時，江中流早已歪坐在原本屬于他這個主人的位置上大吃大嚼。這讓姚含杰很是不快，考慮到對方的身份，他決定先不發作，而是聽聽對方到底何來意。

“我真的搞不懂你怎么會喜歡在這里吃早飯。”江中流吐出咬了半口的點心指著樓下搖頭笑道，“如果讓我天天在這樣一個地方吃早飯，我一定會瘋掉的。”

“如果你也能在那間密室里待上三個月并且活下來的話，就會改變主意了。”姚含杰走到與江中流正面相對的位子上坐下，不動聲色地示意侍女們將自己面前的食物全都撤下。他不喜歡吃別人動過的東西，就算對方是岳之南的弟子，并且桌子上有很多對方根本碰都沒有碰過的食物也不行。

“你以為我不能？”江中流聽得出姚含杰口中的挑釁之意。

“不是以為，是肯定你不能。”姚含杰接過侍女奉上的熱手巾仔細地擦拭著雙手不屑地冷笑道。

“嗯”江中流丟掉手里的粥碗閉上雙眼點了點頭，“你會這么想也不奇怪。我聽師父說過，在一個絕對安靜沒有任何聲音的密室里，正常人連三天都撐不下來，就算是許多心志堅韌定力過人的高手，也很難活過旬日。”江中流長長地嘆了口氣，“就算僥幸沒死，也差不多都瘋了。所以，我必須承認你不簡單！很不簡單！真的，你是我所知道的第四個能在里頭待上三個月，卻沒死也沒瘋的人。”

“你到底想說什么？”姚含杰端起熱茶啜了一口。

“我剛才不是說了么？你很不簡單。”江中流微微一笑，隨即話鋒一轉又道，“但也僅僅只是很不簡單。”不等姚含杰反唇相譏，江中流又添了一句，“僅此而已。”

剛剛才由侍女們換上的杯杯盞盞頃刻間全都被掃到地上。一桌價值至少三十兩銀子的食物和價值數十倍于這些食物的精美瓷器在姚含杰的怒火中粉碎。除了江中流手里那只粥勺。

“嘖——”江中流看著被掀翻的桌面和滿地狼藉，又看了眼自己手中那只孤零零的白瓷粥勺，隨時緩緩搖頭嘆道，“我還沒有吃完，你自己更是吃都沒吃，就這么把桌子掀了，豈不是既沒禮貌，也很浪費？”

“你想吃，可以繼續吃。”姚含杰將身體倒在圈椅靠背上揚起下巴，以極其輕蔑的眼光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江中流，“地上很干凈。因為我喜歡待在這里，所以下人們每個時辰都會將這里仔仔細細地打掃一遍。我保證你剛才沒喝完的那半碗粥連一粒灰塵都沒沾上，雖說涼了一些，可如果你還想喝的話，我可以讓人幫你熱熱。”

“不用那么麻煩了。”江中流擺手笑了笑，竟拿著手里的粥勺附身從濺在自己腳邊的那一小堆甜粥上舀了些許然后送進嘴里，然后坐直身子閉上雙眼細細品味，直到一點不剩地全都咽了下去，這才睜開眼睛看著姚含杰笑道，“確實是涼了一些，味道沒有剛才那么好，甚至還摻了少許渣滓有些扎口。好在勉強能吃，也就懶得講究那么多了。扎口就扎口吧，我還吃得下去。另外，你的廚子手藝還是差了點，有機會的話，我可以煮一碗給你嘗嘗。我想你會喜歡的。”

“怎么？原來你想另起爐灶不成？可惜我現在吃得已經很好，不想換口味。再說了，你怎么知道自己就能起得了爐灶？恐怕你鍋還沒架，灶就已經被人拆干凈了。”姚含杰似乎已經明白了江中流的來意，“哦，我好像忘了提醒你一句，只要牙齒夠好，扎口其實是小事。可肚子沒有牙齒硬啊，你就不怕扎壞肚子？”

江中流沒有理會姚含杰，直視招手喚來一位瑟瑟發抖的侍女，將手中的粥勺輕輕放到對方手上溫柔地笑了笑，隨即才轉頭直視著姚含杰緩緩說道，“把渣滓挑干凈就不扎了。”

“挑干凈？那可不容易。”姚含杰端起自己的雙手左右端詳了片刻勾起嘴角冷笑連連，“所以啊，我以為你還是不要吃，或者去別的地方吃比較好。我聽說松原有家老店的粥熬得很不錯，你要不去那里試試？峫嶺的藥粥好像也不錯，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吃？吃不吃得下？”

“看樣子，我好像真的得親自動手熬粥了？”江中流哈哈一笑，隨即拍了拍椅子扶手站起身來，“那就熬吧，也閑了有一陣子了，不知手藝生疏了沒有？如果滋味不好，就只能請你多擔待了？”

江中流話音未落，姚含杰已暴起出手。自相殘殺對于青風中人來說實在不是什么大事。青風有青風的規矩，那就是強者為尊。這才是青風的立身之本，信奉它的人遠比恪守那些鐵律的人要多得多。否則當初許之寒等人就不會幫助岳之南對付不肯以攝元功恢復修為的魚盼盼。岳之南之所以有把握將青風強行塞給葉青衫，就是因為葉青衫如今的實力，已經足夠強大到人信服。對于許之寒這樣的人來說，只要青風能越來越強，他們絕不在乎統帥青風的是岳之南還是魚盼盼，又或者是葉青衫。等岳之南將青風所有的關鍵位置都換成許之寒這樣的人，一旦葉青衫如他所愿答應接手青風，他就會立刻宣布退出，而這些人則會毫無保留地支持和服從葉青衫。

岳之南能夠以天下無敵的實力懾服所有青風中人，不代表江中流也能。岳之南弟子的身份只能讓姚含杰在表面上對江中流保持必要的禮節，并不等于他需要對對方畢恭畢敬俯首帖耳。既然江中流已經有了按強者為尊的規矩為自己攫取大權的打算并付諸行動，那么就說明其已獲得岳之南的默許，同時也意味著姚含杰可以為了避免自己失去權力和地位，無視江中流與岳之南的師徒關系向對方發起反擊。

可是當姚含杰的雙手離江中流的心口還有半尺之距時，江中流先前用來喝粥的那只白瓷粥勺已經被送到了他的嘴邊，并且不知何時從何處又盛上了半勺甜粥！

“雖然這不是我親手煮的，總還是我親手舀的，你到底喝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