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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子暗暗搖頭,只做費解道那可不一定了,我從前工作幾十年也沒撈得個一官半職的,哪里便適合當官了?但老頭兒既這樣夸贊,他只好自謙道:“鄧公謬贊了,小子差得遠嘞,學的東西還多,萬望鄧公多多教我。”
鄧貴溪捻著稀疏的胡須,滿意地點點頭,又做不解地問道:“老朽曾聽老忠說起過,躍淵與青石徐氏素有來往,且對徐氏有大恩,卻不知所謂何事?”
他這一生有兩大憾事,其一便是一身抱負不得施展,其二則與青石徐氏相關。他深負徐氏女良多,至今深懷愧疚,多年不曾打探徐氏的消息,便是生怕得了不好的傳聞,更添不安。
忠叔自幼服侍他,也知他之所以每年風雨不動,必到雞鳴山修行,郁結便是在此。那日,湊巧見到徐老二與二子相從甚密,心下生疑。竊以為二子四處鉆營,找到了徐氏頭上,欲因此壓迫鄧貴溪就范。最后一打聽,才知徐氏曾有大難,乃二子相助化解而已。有此因果,他豈能不告之?
二子早知鄧貴溪與青石徐氏必有瓜葛,但也沒料到他竟會主動提及徐氏來,一時間倒是不好答話,他摸不透兩者之間的關系,暗忖良久,才說一半、遮一半道:“小子有幸,合了兩位徐家伯伯的性子,深得二位長輩厚愛。頭些時日,兩位長輩遇見了些麻煩,碰巧小子在郡上識得些朋友,便幫忙給解決了,哪算得上什么大恩?忠叔言過其實了。”
鄧貴溪有些不置信道:“徐氏自來安分守己,怎會碰見麻煩?他們家名滿青石,也算得上一方豪紳,又怎需你出手相助?”他這話倒不是不信二子之言,只因關心則亂,幾十年不聞徐氏之聲,難道偌大徐氏竟落魄如斯?激動之下,口不擇言罷了。
二子聞言,也暗道奇怪。這老頭兒素來涵養極深,怎會因一徐氏而大失神色?他只見老頭兒滿面神傷,形容憔悴,心下頗有不忍,便如實相告道:“青石徐氏仍是郡中大族,鄧公勿須心憂。不過是去年一樁生意,官府久久沒結余款罷了,兩位伯伯有些著急,便請了小子說和,現下已然解決了。”
他本是勸解之言,豈不料鄧貴溪聽了,愈加眉頭緊鎖,表情凝重,不由得問道:“可是小子說得不對?還請鄧公指點。”
鄧貴溪只道:“青石徐氏,自來便只做民間買賣,從不參與到官府之事,數十年來戰戰兢兢,雖稱不得郡中豪富,但豐衣足食卻是綽綽有余的。如今他們竟攙和進了官家之事,哼,急功近利又豈是萬年之計?徐氏終將毀于此二人之手也。”
二子聽他此話,當即豎起了大拇指,以他淺見,在封建時代,但凡商人尾翼官府,則便如板上魚肉,任人宰割。徐氏兄弟鼠目寸光,他家中本有數條商道,悉心經營未嘗不能做傳與后代,如今既與官府勾搭上了,那么便只如官家老爺們豢養的家畜罷了,只待一朝養肥了,即可磨刀霍霍收割成果。
鄧貴溪學識淵湛,自然深諳這些個道理,他暗自恨恨,心道,若是我這老家伙尚在朝中,你兩兄弟小吵小鬧倒也罷了,但現如今徐氏滿門,無一人入仕,蓄財愈多,敗亡愈快。他雖年邁,自知無幾日可活,但也決不能眼見徐氏深入迷途,一偏頭見得二子風度翩翩,才貌俱佳,鬼使神差道:“躍淵少年英才,他日必為國之棟梁,老朽年邁,有一事請托,還望躍淵相助。”
二子眼角一跳,這老頭兒起的什么壞心思?老子少年英才自是不錯的,但如今再有才干,那也不過一條沒長大的小爬蟲而已,哪里便能幫得上你老人家的大忙了?他訕訕一笑,隨即道:“鄧公,若非你老人家出手相助,小子焉能有今日?按說你老人家有所吩咐,小子自當義不容辭,但只怕小子年輕識淺,有失所望啊。”
鄧貴溪似乎早知他必會推辭,但聽得他話音一落,立馬續道:“躍淵不必擔憂,老朽所托之事并非迫在眼前。唉,想必你也知道了不少,老朽與徐氏關系匪淺,徐氏如今看似鮮花著錦,實則不過烈火烹油,衰敗早定。老朽已是無用之身,他日只怕也沒本事能伸手相救了,屆時,若是躍淵力所能及,還望不吝援手。”
他與周清河向來看人極準,這次兩人皆看重二子,自是對二子抱有無限期許的,因而他雖尚有幾個合得來的世家貴人,但徐氏之患,卻只托給了二子一人而已。至于縣試替二子說情之事,他不過一句話的功夫,全沒有二子想象般艱難,但這事他卻是再不會出口的了。
他話音一落,便起身向二子抱拳,施了一禮,二子立馬站起躬身到底,面有羞色道:“鄧公既是這樣說,小子焉有不從之理?”
鄧貴溪見狀,面上一喜,忙扶起二子,按著他一同坐下,指著天邊朝霞道:“躍淵可曾看過這日升月落的景象?”
二子搖頭答了聲沒有,便又聽鄧貴溪長吁一聲,“這樣的景象,老朽卻是看了幾十年了。”話音之中,無不是落寞寂寥之情,二子不由得一陣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