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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想跟村子上的鄰居和睦相處,他完全不會收下那些東西,畢竟他的薪金不少,一把青菜亦或是幾顆雞蛋,他怎么可能買不到?只是,他誤以為那些是民風淳樸下的單純善意……但李家卻是想用這點小恩小惠,把他跟李小花強行綁在一起?!
洪錦兒大概聽了個七八分明白,見吳鳴臉色不好看,眼底有著壓抑的怒氣,可見,他這是被人算計了,上回是吳鳴英雄救美,這次,就讓她站出來為他打抱不平吧。
她輕輕咳嗽一聲,往前幾步,俏麗的臉上盡是笑容。“小花姑娘,每次你送東西來,吳公子可是給了錢了?”
此話一出,李小花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惱羞成怒。“是又怎么樣!吳大哥喜歡我,不想讓我白跑一趟,當然會給點銀子了!”
“這些,都是你想的吧。在我看來,吳公子是因為你專程送了東西來,又不好意思說不要,免得影響鄰里之間的感情,所以才出了銀子,這明明是跟你家買了下來,你說送并不恰當。再說了,就算使他一文錢不給全都收了,也不見得是對你有心——”
洪錦兒說的頭頭是道,怎么說也是洪家鮮少幾個可以跟著兄長出去談生意的閨女,她的思緒分明,很快就理清了來龍去脈。
吳鳴在心中嘆了口氣,正如洪錦兒所說,他每次都給了銀子,而且比起市場上的價格,故意多給了一點,就是不想走到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那一日。
他生氣的,不是這些沒見識的婦人打上他的主意,而是她們背地里是否忖度著因為他的毀容,而一定會被人牽著鼻子走,甚至被安排一個他完全不喜歡的女人成親,打亂了他一個人的清靜生活!
他,本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擁有了與世無爭的人生,甚至在外行走不必再戴著錐帽,不再有意無意地抗拒別人的目光,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沒想到,竟還是覺得無比難堪!他表面上只是個普通人吳鳴,但骨子里屬于明遙的驕傲和自尊還在,哪怕他一輩子獨身,不娶任何女人,他也不想有人如此漠視他,如此擺弄他的人生!
“你胡說八道什么!我還沒問你呢,你到底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狐貍精!來這里破壞我跟吳大哥的感情!”李小花怒不可遏,每次送完東西,她都能得到一兩銀子,回家之后,李氏不忘夸她幾句,畢竟那些青菜雞蛋什么的,完全不值錢。可一兩銀子卻是李氏洗一個月衣服的價碼,一家人開心之余,更是想著吃定了吳鳴這個冤大頭,一定要把女兒嫁過去享福的。
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吳鳴,知道他被冒犯,心中不爽,但教養讓他至今還是沉住氣,可見這個男人的耐心很好。
思及此,洪錦兒徐徐露出笑意,主動勾住吳鳴的手臂,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我不是狐貍精,我才是吳鳴的未婚妻,我們之間是有婚約的。”
在自慚形穢中,李小花是哭著跑掉的,當然,最后也不忘把菜籃子帶走。
吳鳴不太茍同地轉向錦兒的方向:“洪小姐,你剛才這么說,有損你的清譽。”
“你很不高興不是嗎?你不想跟女人一般見識,但憋在心里,必然更加難受。女人跟女人說話,反而來的簡單多了,這不,我給你解決了你的麻煩,就算是鄉野人家,知道你有了婚約,他們也不可能繼續糾纏你的。”
“我并不想跟人起紛爭,只是想要平靜度日。”吳鳴回頭定定看著自己的院子,他本打算在這里定下來,輾轉游離的滋味不太好,不過,一旦村子上關于他的流言多了,他最后只能搬走。
洪錦兒抿了抿紅唇,那一剎那,她似乎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孤寂,不知該說些什么,是她太沖動過了頭嗎?
“可是,成親是一輩子的事,你總不能縱容別人爬到你頭上來了吧。”跟著吳鳴,她不肯死心,繼續問。
“洪小姐,這次的事就到此為止,你站出來為我解圍,謝了。以后,你別再來了。”吳鳴心里明白,洪錦兒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兒,即便她爽朗大方,也沒什么架子,但他一點也不想要招惹。
更何況,他的心里,還有一個人,縱然他絕不可能跟那人在一起,眼下他還不曾打算胡亂找個女人成親。
洪錦兒漸漸停下腳步,目送著吳鳴越走越遠,她知道自己家世不差,長相也不差,即便稱不上是絕色美女,被一個男人如此忽略漠視,倒是頭一回。
吳鳴是在抗拒什么?是因為他們看上去不太匹配的身份,還是他們天差地遠的容貌?可是,他給她的感覺,明明不曾因為容貌盡毀而自暴自棄啊,相反,他比很多男人都更加正直更有能力。
她……很確定,吳鳴比起那些外表光鮮,內心骯臟丑陋的男人,她對他刮目相看,也有好感,可惜,對方完全對她沒有半點感覺,當真是嫌棄她年紀稍大,還是認定她沒有魅力?!
可是,她要就這么放棄嗎?
……
棲鳳宮。
農歷初六,京城下了整個寒冬第二場雪。
今日,秦長安起的很早,醒來,就發現身畔的位置早已空落落了,她狐疑地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件厚實柔軟的斗篷,披在身上,打開門,找尋著龍厲的身影。
院中落了一地的雪粒子,晨光蒙蒙微亮,然而,卻有一個女人立在院中,手持線香,對著梅樹頷首而拜。
而女人身后,還有個男人,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步不曾挪動,任由雪花飄舞,染白了他的發鬢和雙肩。
秦長安只覺得這畫面十分怪異,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也不知是人是鬼,是魅是妖。這男人一襲天青色的斗篷,身形高挺,黑發束頂,戴著玉冠,晨光照耀著他的四周,猶如流螢沾襟,他的身子抹了光華一般,有種說不出的美麗。
秦長安輕移腳步,緩緩向他靠近,這才看清正是早起的龍厲,而那個女人是程笙姑姑。
聽到身后的步伐,龍厲悄然轉身,見來人是秦長安,摟住她往自己懷里帶,神色一柔。“怎么不多睡會兒?”
“睡醒了,就不愿再躺著了。”她頓了下,看向程笙姑姑。“你們在做什么?”
程笙姑姑側過身子,朝著秦長安行了禮,但看了看龍厲,依舊保持沉默。
秦長安察覺出什么,再看這樣,像是在祭奠懷念某人,能讓龍厲擺在心里的親人,就只有先帝和德妃兩人了。
自從她嫁給龍厲,成為靖王妃之后,上頭沒有公婆需要孝敬,但身為皇家兒媳婦,她不至于連自家公婆的離開人世的日子都不記得,德妃娘娘倒是冬天走的,可也不是今天啊。
“生前她最喜歡的有兩種花,一種是芙蓉,另一種就是梅花。先帝常常在朕耳邊說,她是在那年冬天第二場雪天離開的,當她走后,宮里的梅花在一夜之間全都綻放,先帝常常笑言,她是梅花仙子下凡來,只能在人世停留短短三十載,時間到了,就要回歸天庭。”龍厲神色平和,淡淡一笑。“偶爾朕想起來,就會看看下第二場雪的時候,梅花是否開了,若是開了,就選在這日祭拜梅樹,沒想到被你撞見了。”
他的言語極為平靜,聽不出更多的情緒,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他早已沒有關于生母德妃的任何印象,但正如秦長安所說,興許他性情里最后那么一點溫柔,就是從德妃的血液里流淌過來,繼承給他的珍貴財富。
“我陪皇上站一會兒吧。”她從程笙姑姑手里接過那一根線香,畢恭畢敬地鞠躬三回,再將線香插在地下。
“好。”龍厲摟著她的肩膀,兩人就這么相顧無言地站在院子里,雪花依舊從天上不斷地飄舞,但靠著她佇立的她卻感受不到半點的寒意,相反,她的眼睛是溫暖的,手心是溫暖的,心底也是溫暖的。
德妃生前最大的愿望,無非是兩個兒子可以在將來艱險的皇權之路上存活下來,有妻有子,平順安康吧。
眼下,姑且不談一年前龍奕龍厲之間的爭斗,至少龍厲也是看在德妃的面子上,才愿意留下龍奕一條性命,哪怕在別人眼里,龍奕在小行宮的生活,等同于被幽禁,但她明白,若不是他們是一母所生,龍厲早就把人殺了。
這下,蔣思荷陪著龍奕,據說把小日子過的有滋有味,即便這對兄弟倆之間的隔閡和心結還會存在許多年,但沒有任何人把對方趕盡殺絕,連累女眷孩子,已然是很好的結果了。
只是不知道,在小行宮里,龍奕跟蔣思荷是否也過了個安穩年?她不曾再派人送那些華而不實的禮物過去,雖然宮里庫房堆了不少,只是令手下挑選了一些宮里上等的食材,當成是應景的年貨,十天前就送過去了。
她明白,或許在小行宮里,多多少少有些寂寞,但那是沒辦法的事,短時間內,龍奕不可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但至于以后的事,誰又說的清楚呢?
一年前,她不理解蔣思荷的決定,覺得蔣思荷在一棵樹上吊死的行為,實在是對自己的一種犧牲,但一年后自己回頭再想,反而多了幾分理解和感同身受。
畢竟,這世上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哪有一家之言的?世間夫妻的姿態千萬種,只要身在其中,心甘情愿,也是一種修煉。
“發什么呆?”龍厲面露威脅,靠了過去,剛才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整個人的心都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沒什么。”她笑著搖頭。
龍厲抬起手,往她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下。“不用擔心他們,前幾日剛有人回來跟朕通報,他們好的很。”
她無奈一笑,捂住額頭,不讓他再耍這么幼稚的花招。“什么都瞞不過你。”
他拉過她的小手,徑自往屋子里走去,像是賭氣的孩子一般,發著牢騷。“那就別瞞。”
“三郎,你可有想過以后如何安置他們?難道讓他們余生幾十年,都住在小行宮嗎?”她輕聲試探。
“除非他來求朕!”龍厲說完,狠狠地踹了一腳在門上,發出一聲鈍響,旁邊兩個宮女嚇得臉都白了。
秦長安急忙揮揮手,把人趕到門外去,免得被龍厲遷怒。龍厲的毛病不少,身為他的妻子,她自然了解,尤其是在清晨,他若是沒睡好,亦或是被人打擾好眠,那脾氣就更加厲害,完全無人能夠招架。
既然是她惹出來的,也只能由她自己來善后。
只是,他們之間當真許久沒談過龍奕夫妻的話題,她認為這件事自己有些小小的愧疚,但對于龍厲而言,他們兄弟倆最終反目成仇,也是她心目中最大的遺憾。
“別動不動就發怒,我不是說了,怒氣傷肝,對身體不好?”她伸出手去,在龍厲堅實的胸前揉了揉,他這樣的脾氣實在太壞了,若不是她在一旁時時刻刻提點一下,她真怕他成為一個短命的暴君。
養生之道,可是需要慢慢來的,否則,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指望長命百歲。
他五官微微一扭,臉色實在陰沉難看,心中當真火氣不小,畢竟這個話題,他從不主動提起,但兩人心照不宣這么久,秦長安還是問出口了。
她神情沉凝下來,整個人也變得靜謐,似乎有什么心事,如此沉吟許久。
“我沒指望你們在此生可以和解,只是不認為小行宮是安置他們一輩子最妥善的地方……初冬的時候,那里北面有一處山洪爆發,雖然暫時沒有影響到小行宮,但導致他們整整一個月無法出門,門口盡是泥濘,那邊人手不夠,甚至連他們夫妻都親自搬掉從山上沖下來的石塊和泥土……但是,他們什么都沒說,不是嗎?”
她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心情十分震驚,比蔣思荷先前跟自己閑聊時候,談及他甚至親手做了雞籠的時候還要震驚。畢竟,誰能想象一個皇子,甚至是一個天子,放下最后一分尊貴,彎著腰,在門口搬石頭,亦或是鏟掉爛泥的樣子?
就算龍奕沒有龍厲的愛潔成癖的毛病,但他從來都給人一種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感覺,在小行宮才短短一年時間,就能卷起褲腳,踩在山泥里做事?
“他是在贖罪嗎?他以為這樣,朕就可以當作一切不曾發生?”龍厲斂笑,眼眸像是釀著血似得艷紅。“他錯了,錯的離譜!”
別等有朝一日,讓他后悔沒有趕盡殺絕,反而讓龍奕養精蓄銳,韜光養晦,臥薪嘗膽,卷土重來。
秦長安被他決絕的神情震懾,說不出半句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踩著憤怒的腳步離去。
完了,她在心里低呼一聲。
“三郎,不許走。”從背后緊緊抱住他,秦長安細瘦的雙臂越收越緊,這一次談判失敗,她明白了一件事,她只能暫且擱下,等以后時機成熟再談。不過,她不想再因為其他人、其他事,輕易影響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更不想耗費大量的心力跟他冷戰。
------題外話------
這幾天都萬更啦,因為要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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