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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唯利而已
清幽的小院斂去了半個時辰前的嘈雜喧鬧,秋風吹過,干枯的落葉沙沙作響,拂過塵埃,在地面漫無目的地游弋。
風拂過石桌之上的酒盞,身側溫酒爐中的火苗驟得熄滅,唯余小院中遠近幾處燭火,搖曳明滅。
葉卓然同皇甫宸在郁靈素屋外不遠的地方對坐無言,二人周身相互纏斗多時的殺氣不約而同逐漸斂去,石桌上的酒溫而又涼,涼而又溫,終于被這二人斗法似的一飲而盡。
“宸王殿下果然名不虛傳,光是這周身逸散而出的肅殺之氣,便足以佐證當世常勝將軍之威名。”葉卓然率先開口。
皇甫宸微微一笑,回道:“你我不必互相恭維,本事自有列國江湖萬人明鑒,功過自有蓋棺論定后人評說。你我今日,是來相談正事的。”
葉卓然微微一愣,不怒反笑,緩緩道:“你我若非敵對,也許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當世唯有英雄才當得起惺惺相惜四字。你與我是否有成為朋友的機緣,還要看你有沒有成為英雄的本事。”皇甫宸語氣絲毫沒有半分客氣。
“哈哈哈。”葉卓然輕聲笑了笑。“此話不假。你與郁靈素皆是年少成名,可你別忘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若是沒有我云詔葉卓然等后起之秀,你二人不知要多遭受多少明槍暗箭。”
“想要摧折我與郁靈素,還要看看這風有沒有那么大的能量。”皇甫宸道。“我們廢話少說,葉太子今日何故夜訪我靈安安瀾郡主的居所?”
“既然要我廢話少說,你自己為何還要問這等廢話?”葉卓然笑道。“安瀾郡主在我云詔駐地受了傷,我豈能不來看看,送些上好的藥材?”
皇甫宸挑眉,順手倒了一杯茶,笑道:“藥材就不必送了,葉太子的好意皇甫宸心領。只是,太子既然知道我問了一句廢話,何必答呢?”
葉卓然方想倒茶,卻猝不及防被皇甫宸一句云淡風輕的問話給噎了回去。
“太子殿下怎么不說話?”皇甫宸提起茶壺,兀自又飲了一杯香茶,緩緩道:“酒雖暢快,卻沒有這茶香縹緲宜人。人嘛,也該如此,目光要放長遠,而不能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白白浪費了將來。”
葉卓然笑了笑,道:“殿下胡說八道的本領,果然不輸給里面躺著的那位。”
“嗯,看來我所料不錯,太子殿下果然是為此事而來。”
“何事?”
皇甫宸卻并未答話,只是攏了攏袍袖,提起手邊的茶壺,在石桌中央空白處,以茶為墨,以桌為紙,筆走龍蛇,淋出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葉卓然在一旁沉默不語。
皇甫宸寫罷,輕落茶壺,正襟危坐,緩緩道:“太子可是為了此字而來?”
葉卓然冷冷一笑,指了指桌上那逐漸消退的“利”字,道:“天下熙攘皆為利來,你我既然都有爭天下之心,何必遮遮掩掩,不過唯利而已。是,又如何?”
皇甫宸笑了笑,道:“那太子倒是比我先行一步,云詔政變之事,太子可是十拿九穩了?”
葉卓然語氣嘲諷,冷冷道:“我大軍圍城,豈有不穩之理?”
“我怎么覺得,太子說這句話,心里虛得很呢?”
“宸王無需再賣關子。”葉卓然道。“你的處境我亦心知肚明。我知道郁靈素在利用我,但是我不后悔,我就是要看你親手將她送到龍潭虎穴中的模樣。”
“龍潭虎穴?太子啊,你可得想清楚,這云詔王城,是誰的龍潭,又是誰的虎穴?”皇甫宸氣定神閑。“若你不是一籌莫展,接近王城卻久攻不下,你何至于來此尋找同盟,何至于在這棋山寺尋求存在感?不想功敗垂成,你就需要我的支持。”
“呵,你如今自身難保,又如何能夠支持得了我?”
“以退為進,誅心之道,強過硬碰硬。”皇甫宸道。“經過這搶奪奇書還有蛇毒之禍,我想你已經想得很清楚。我們利用了你,而你也不過是在利用我們。你想掌握靈素的生死,談何容易。”
葉卓然氣勢不減,只是淡淡道:“入我云詔王城,生死便只能由我。”
“笑話。你尚入不了王城,可我卻早已知道王城中的一切。誰生誰死,由不得你。”皇甫宸笑道。“葉太子,當日血玉谷中煽動你發動政變,不過是為了解我靈安一時之圍。你倉促起兵,縱然一呼百應,卻也知道暗箭難防的道理。帝王之路,孤獨之鎖,有一個對王位虎視眈眈,隨時都有可能露出獠牙的弟弟,這滋味不好受吧。”
葉卓然淡笑不語。
“為今之計,只有我們聯手,才能破掉葉卓朗同殷同全的聯盟。否則葉卓朗必然飲你之血,踏著你的尸首登位。殷同全狼子野心,他既然扶植葉卓朗為傀儡,豈會放任他脫離控制?到時,別說王位,就連你云詔疆土,都將被寸寸割裂,成為我靈安鐵騎腳下,一片沾滿血污的焦土。葉卓朗斗不斗得過殷同全的老謀深算,你比我清楚。”皇甫宸繼續說道。“熟是誰非,孰輕孰重,太子可要考慮清楚。”
葉卓然靜靜看著皇甫宸深徹若海的眸子,那雙眼未起波瀾,卻好似已經在這禹東大陸上,做好了掀起萬丈狂瀾的準備,蓄勢待發,只待九國疆土,盡數匍匐在他腳下。
葉卓然握緊了拳頭,他今日本就是來此同皇甫宸談判的,本想就著郁靈素所言不實興師問罪,順便會一會這當世奇才皇甫宸。只是未曾想到,三言兩語之間,竟然就落入了他誅心的天羅地網當中。
不過,皇甫宸說得沒錯,他葉卓然,他云詔都別無選擇。他想將郁靈素帶在身邊,除了那么一點私心之外,更多的是因為郁靈素用兵奇詭,也許便能輕易破了這王城危局。
可今日,皇甫宸這字里行間,好似已并不打算將郁靈素送往云詔。他這是何意,難道要帶著郁靈素回靈安都城去自投羅網?他,瘋了?
葉卓然頭腦快速運轉,定了定心神,道:“靈安都城,一定出事了。”
皇甫宸挑眉,道:“還真是不能小看你。”
“這禍事,因你和郁靈素而起,除了郁家,還能讓你如此憂心的,只有許家。”葉卓然笑道。“那我何不帶走郁靈素,坐實她叛國之罪,也讓你受些苦楚呢?”
皇甫宸笑了笑,道:“郁家若滅,郁靈素豈會再幫你出一策一謀?許家若滅,朝中再無同殷家抗衡之人,你這王位,可還保得住?”
葉卓然點了點頭,道:“看來,我今日,是逃不出你這陷阱了?”
皇甫宸道:“何必說是陷阱呢,交易而已。”
“你想用什么來交換?”
“和平,止戰。”皇甫宸道。
葉卓然一愣,手中茶盞里的茶湯滴落在外。
“止戰?”葉卓然冷笑。“靈安大將,竟然對我說止戰?”
“沒錯,用一張王座,換靈安與云詔,三年和平。”皇甫宸緩緩道。“這樣的交易,你滿意么?”
“為何?你若說要我幫你除掉殷家,或者要我割讓城池,我還覺得那的確是你皇甫宸的做派,我還安心。可如今,我心難安。”葉卓然道。“靈安戰事,你做的了主?”
“利弊權衡,你當靈安朝臣都是睜眼瞎么?”皇甫宸指了指屋中,緩緩道:“你知道,她最擅長什么嗎?”
葉卓然沉默不語。
“她最擅長的是誅心。”皇甫宸繼續道。“因為見慣了生離死別,不想因為帝王一紙輕描淡寫的戰書便要她自己的部下浴血沙場,故而練就的本事——不戰而屈人之兵。戰陣之上,不怕千軍萬馬短兵相接,最怕攻心而戰,防不勝防。”
葉卓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