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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石碑仿若廢舊宮殿散落一地的瓦礫,既暗示著這個地方曾經的繁華,也昭示著此處如今的沒落。
與荒村廢城的雜草叢生不同,冥黎山隱約透出的無形壓力,讓它徹底成為了一座死城,四野無聲,一片死寂。只是這片沉寂的安靜,卻無法掩蓋三日前這里的熙熙攘攘、焦急等待以及各懷心思。
四日前,機緣巧合之下,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沙將郁靈素等人裹挾入冥黎山中,三日前,易劍秋等人放心不下,竟然罔顧勸告,奔襲至冥黎山外,在沈洛云的勸說之下,最終沒有進山,只在山外靜靜等待。沈洛云雖奇怪于那些救了自己的神秘人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看慕洛笙的模樣,卻也猜出幾分端倪,故而不動聲色。
一天一夜的時間,山外江湖三家重聚,山中強臣易幟改弦。
因著黎淵渡再難行進,進入冥郡之后,月影閣與墨音宗盡皆變更路線,循著凌竹山的腳步,不知是故意為之還是天意注定,曾在凌竹山下并肩作戰力戰玄菁的三大門派,竟然又再次聚首在一處,而恰巧,竟然又遇到了玄菁人。不過這一回,雖依稀尚有劍拔弩張的氣勢,幾家卻都沒有刀劍相向的心思。
郁靈素被困山中,易劍秋等人無心爭斗,只盼著郁靈素安然歸來;墨音宗與玄菁雖有仇怨,可畢竟是江湖中的名門正派,絕無趁人之危的道理;為何是趁人之危?衛云軒亦在山中,如今玄菁軍中群龍無首,此時若擊殺玄菁人,勝之不武,人多眼雜,恐傳為江湖笑柄;況且,墨音宗少主莫清觴似乎與凌竹山沈洛云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莫清觴一見到沈洛云受傷頹然,便無心暗潮涌動,只若謙謙君子,溫潤關懷著沈洛云的一舉一動,將所有的事,都放心地交給了弟弟莫清音。莫清音與凌竹山人交情深厚,與郁靈素又是知己情誼,自然也無心同其他各派有什么糾纏。
只是,月影閣少閣主沈醉月看易劍秋的眼神卻有幾分不對,冷漠與糾結交織閃爍,直晃得易劍秋也慌了手腳。玄菁兵士依附于月影閣身后自保,卻直接被沈醉月無視,冷冷地排除在保護范圍之外。
就在山外局面尷尬至極之時,皇甫宸、郁靈素一行人看似毫發無損地自霧氣中走出,衛無殤蒙面跟在軒轅逸身后,以軒轅逸親信的身份為掩護,成功躲過眾人銳利的眼睛,率先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而衛云軒則聚集手下之人,準備繼續同凌竹山一道前行。走出冥黎山之前,皇甫宸的一席話讓衛云軒有些許的放松,也許他分析得很對,自己,只是關心則亂,當局者迷。
氣氛雖然依舊怪異,可多日擔憂終于算是塵埃落定。
郁靈素以同皇甫宸有要事相商為由讓師兄易劍秋帶著隊伍先走,軒轅逸亦害怕人多眼雜之下自己貿然回了玉生觀會為師門招惹是非,故而選擇與他們一同行進,借機掩護皇甫宸與郁靈素,亦盯死莫清觴,避免他同沈洛云暗送秋波……甚至……暗通款曲……
幾路人馬匯聚一處,浩浩蕩蕩向棋山寺進發,唯余皇甫宸、郁靈素二人站在空曠的冥黎山外,相顧無言。
郁靈素從袖中拿出玉牌,方想說話,眼前卻突然一黑,天旋地轉;在黑暗如同潮水拍打來之前,她似乎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淡淡的檀香味道有著沁人心脾的安穩感受。
黑暗的潮頭終究蔓延而來,郁靈素耳邊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是皇甫宸的面容;最后聽到的聲音,是他焦急的呼喚;最后聞到的味道,是他身上干凈的白檀冷香。
郁靈素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藥香縹緲,唇齒間依稀有苦澀的味道,頭痛欲裂,讓她掙扎著無法醒過來。
就這樣不知輾轉了多久,郁靈素終于有了片刻的安穩,不出所料,她又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只是,這個夢與以往都不同,她真切地看到、感受到那份有些不現實的甜蜜,讓她寧愿逗留在夢中,不肯讓現實的寒冷打破夢境的明媚……
打破黑暗與疼痛的,竟是個那般美滿而甜蜜的故事,一個發生在郁州城門前的故事:
故事中晴空萬里,是那樣一個難得的好天氣……為待大軍凱旋,郁靈素盛裝華服,端坐在馬車之中。前方高頭大馬上,有她最深愛的人。
馬車穩穩停下,靈素卻并未起身。
馬車外一陣跪拜之聲,隨后便是皇甫宸高呼平身的聲音。靈素亦淡淡笑了,靈安宸王,走到哪里都是這般轟動。
他應該不太愿意這樣招搖的出門吧。
不知為什么,靈素腦中竟然閃過了樹大招風這個詞匯。
靈素正兀自想著,突然,一道光照入車內,馬車的簾子被人撩開,一只手指修長,骨骼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而那手的主人,此刻正望向車內的靈素。
車外,沈洛云和軒轅逸依然你來我往地打著嘴仗,趙念嵐淡淡笑著,而剛剛探頭張望的士子們卻開始議論紛紛,唯獨一人,嘴角綻開欣慰的笑容。
人群中不知誰發出了一聲驚呼,隨后,議論紛紛的聲音便又大了幾分。
靈素呆坐在馬車中,有些不好意思。
“你這是做什么?”靈素輕聲問道。
“明知故問。”皇甫宸道。“過來,怎么,不敢么?”
靈素抬起頭,說道:“為什么不敢?”
愛便是愛了,恨便是恨了,敢愛敢恨,從來是她認為對的事。
這一年風云際會,竟讓她有些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也許就好像那日芳瀅臺上云茵所說,自己已沒有那般瀟灑。
短短一年,恍如隔世。
自從與皇甫宸重逢,自己深埋記憶中的熱忱,似乎被再度點燃。
怕什么呢?為何要畏懼世俗眼光,而忘了自己是誰。
靈素身體前傾,伸出芊芊素手,鄭重其事地放在皇甫宸掌中。皇甫宸嘴角上揚,握住了靈素的手。
靈素從車內緩緩出來,皇甫宸輕輕一帶,她便穩穩落在了地上。
雙手仍舊緊緊握在一起,不愿分開。
一個高貴俊朗,一個美麗無雙。款款而來的兩人,竟仿若奪了天地的顏色。
人群中一時寂靜無聲。
郁靈素閉上眼睛,心中閃過的卻是好似永遠活在母親言語中的另外兩人,那兩個同她和皇甫宸的身份無比相似的兩個人。
皇甫孝緒,趙熙嵐,人中龍鳳,傾世無雙。
郁靈素眉頭微微皺了皺,握緊了皇甫宸的手。
那年青梅未黃,孝緒太子亦是如此,扶著他的所愛,輕輕下了馬車。
那年微雨時節,十指相扣,款款而來,他們亦是這般,奪盡了天地的顏色。
那年……
那年,隔世,忘川河畔,陰陽兩岸。
郁靈素心中突然升起莫名的不安,打破了如今的繁華溫暖,如道道冰凌直刺內心。
她的腦海泛起一幕幕浸透著雨水的畫面,凌霜殿前,血色和著雨簾,劍鋒寒光未斂。
寒冷與溫暖都那般鮮明,竟讓如今這個畫面更顯虛幻。
這是個夢,卻是個誘人的夢。
耳邊是母親與皇甫宸的話語聲聲,郁靈素睜開眼,正對上趙念嵐的目光。
“母親,上城吧,時間差不多了。”靈素打斷二人。“您要是想拽著他說話,等會兒回了豫王府,女兒下廚給你們準備些好酒好菜,你們大談三天三夜,怎么樣?”
“盡說胡話。”趙念嵐笑著道。“素兒口無遮攔,說話沒個樣子,宸王殿下別見怪。”
“他才不會見怪呢。”靈素強顏歡笑。“女兒向來說胡話的,他知道,洛云也知道,是不是?”
“你可別把我拉進來,省著我回去也得陪著你跪祠堂。”沈洛云扶著趙念嵐道。“嵐姨,我扶您上去。”
“好。”趙念嵐說完便轉身上城,剛邁出一步便又回頭看向靈素。“可別說胡話啦,頂撞了宸王殿下,小心回去我讓你跪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