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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huán)佩叮當(dāng)，步搖輕響，素手中的信箋被青蔥一般的手指撕成碎片，華麗的袍袖一揮，碎紙屑漫天成雪，無聲零落在地。

跪在地上回話的太監(jiān)未敢抬頭，貴妃的怒火一旦燃燒起來，那是數(shù)條人命才能平息下來的，如今只能自求多福。

侍立一旁的嬤嬤心疼地看向坐在寶椅之上的蘇蕓娘，默默開始撿拾地上的碎紙片。如今的她和記憶中那個天真善良的蕓娘，大不相同。

經(jīng)年隔世，仿若前世今生轉(zhuǎn)瞬。

蘇蕓娘嘆了一口氣，幽幽開口道：“烈王……當(dāng)真敗了？”

“回娘娘的話，就算給小的十個膽子，小的也不敢騙娘娘您呀。”跪在地上的太監(jiān)依舊沒有抬頭，躬起的身子如篩糠一般發(fā)著抖。“這信件是加急而來，提前將這消息告訴娘娘，您也好早作打算。”

“早做打算？”蘇蕓娘冷冷道。“那你告訴我，做什么打算？嗯？”

“小的……小的……小的不知……”那太監(jiān)將頭壓的更低了些。

“廢物！”蘇蕓娘順手拿起身邊的一只酒盞，狠狠向跪在地上的太監(jiān)砸去。“我養(yǎng)你們這一群人，到底有什么用？”

“娘娘息怒，小的罪該萬死。”那太監(jiān)不顧頭上滴下來的鮮血，急急忙忙回話。

“娘娘，他不過是個傳話太監(jiān)，哪知道這些？”孫嬤嬤手握碎紙片，低下頭說道。“便饒了他吧。”

蘇蕓娘看了一眼侍立階下，照顧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仆，目光中的戾氣消散了三分，眼神雖依舊狠厲，相比之下終究是柔和了些。她揮了揮手道：“那便聽孫嬤嬤的，留你一條命，將功折罪。”

那太監(jiān)心中大喜，連忙一邊磕頭一邊道：“謝娘娘開恩，謝娘娘開恩。”

“還不謝謝孫嬤嬤？”

“謝孫嬤嬤，謝孫嬤嬤。”那太監(jiān)又趕忙連滾帶爬地面向?qū)O嬤嬤磕頭。

“好了，你給我聽著。”蘇蕓娘道。“如今便有一件大差事，若做好了，你的狗命我就暫時留著，若做不好，我便把你打殘了扔到小元山亂葬崗喂狼。如何選擇，你自己清楚。”

“小的清楚，小的赴湯蹈火也一定為娘娘處置妥當(dāng)。”

“好，吩咐下去，若是有人問起我的行蹤，就說我這些日子日夜在陛下寢宮侍疾，衣不解帶，食不知味，一心只求陛下龍體安康，從未離開陛下寢宮半步。”蘇蕓娘道。“再以我的名義起草一道旨意，就說我這些日子從未離開過陛下寢宮，日夜照拂，的確不知烈王竟有如此狼子野心，這是我的罪過。不過，太子殿下勤王清君側(cè)之為太過興師動眾，烈王之罪當(dāng)誅，但其人已死，此事已了，若殿下再擁兵自重，便是逼宮謀反，自應(yīng)與烈王同罪。為保云詔社稷，還請?zhí)拥钕率帐只貙m。”

那太監(jiān)聽得一頭霧水，正欲詢問，卻被一旁的孫嬤嬤擋了下來，只得連聲應(yīng)答后告退。

大殿之中，便只剩下蘇蕓娘和孫嬤嬤兩人。

孫嬤嬤將那些碎紙屑扔進(jìn)炭盆中焚燒殆盡，幾不可查地輕輕嘆了一口氣。烈王其人好大喜功，行事過分張揚(yáng)，目光短淺，絕無同太子一分高下的可能，可蕓娘就是不聽勸。如今事情敗露，單純?nèi)绱送彝跗睬尻P(guān)系絕無法平悠悠眾口。只得相勸太子，親自向他低頭服軟，方有扭轉(zhuǎn)之機(jī)。況且，烈王謀反，太子殿下領(lǐng)兵勤王清君側(cè)，誅殺烈王黨羽，本就是為保社稷而為的天經(jīng)地義的事。蕓娘縱然以逼宮謀反罪名威脅，恐怕也無法服眾。如今，已是騎虎難下的局面，只望太子殿下念著昔年舊情，給蕓娘和相府一個臺階下。

“孫嬤嬤。”蕓娘褪去方才威嚴(yán)冰冷的語氣，那屬于她這個年紀(jì)的柔柔聲音，恍惚間將孫嬤嬤拉回當(dāng)年相府的生活。

可抬眸一看，寶椅上的人高髻華服，濃妝艷抹，珠翠層層疊疊，宮絳華貴艷麗，再也不是當(dāng)年那個手握詩書，潑墨山水的相府千金。

本欲沖口而出的“小姐”二字，被孫嬤嬤硬生生噎了回去，只低眉頷首，淡淡回了一聲“娘娘”。

蘇蕓娘起身走下玉階，長長的袍服掃過地上的血漬，她卻恍然未覺。

“孫嬤嬤，你說，我如此相斗究竟是為了什么？”華服女子解下頭上的珠釵，握在掌中，青絲流瀉肩頭，隨風(fēng)微微拂過她的面頰。“走了這么久，我好像已經(jīng)忘了我來時的路，還有我為何要走到此處。”

“娘娘……”

蘇蕓娘向后揮手，袍袖打在大殿門框之上，發(fā)出若有若無的輕響。

“我知道你想要說什么。”蘇蕓娘道。“我就是恨他，縱然真相大白，縱然水落石出，我還是恨他入骨。那般精于算計，那般狠絕鐵血的人，為什么就不能有一絲絲的魄力，帶我一起走呢？他怕什么？怕丟了這江山么？孫嬤嬤，我蘇蕓娘一個大活人，竟然比不上他們腳下這沾滿了血的土地。他們父子二人的博弈，為什么要拿我當(dāng)犧牲品？”

“太子殿下的確有錯，可罪不在你們，娘娘何必抱著怨恨生活呢？”

“不靠這點(diǎn)恨，我早已是一具尸體。如此的屈辱，誰能心甘情愿承受？”蘇蕓娘道。“我當(dāng)年有多愛他，現(xiàn)在就有多恨他。他母親設(shè)計害我，原本是與他無關(guān)，可我抱著同生共死的決心，卻等不到他破釜沉舟的回應(yīng)。二十姬妾，金銀珠寶，還有太子之位，就足以讓他放棄癡癡等待他的那個女子。我的愛，竟然可以如此衡量，呵，簡直一文不值。我隱忍茍且，就是要復(fù)仇。皇帝昏聵，杖斃忠良；皇后惡毒，陷害孤女；相府無情，只為權(quán)財；太子薄幸，唯利是圖。他們欠我的，我要一分一分的討回來。”

“娘娘……”

“不必再說了。”蘇蕓娘轉(zhuǎn)身重回寶椅之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那鏤刻在上的云詔圖騰，語氣恢復(fù)了一貫的冰冷無情。“我踩著多少人的尸體才坐上這寶座，怎能功虧一簣？區(qū)區(qū)烈王，不過是我裙下之鬼，他死了，我一樣可以將這皇城攪個地覆天翻，一樣可以讓葉卓然永遠(yuǎn)都回不到這里。孫嬤嬤，吩咐下去，找，給我全云詔的找，找虎符，找那狗皇帝藏起來的玉璽。找到的人，賞黃金萬兩，封侯爵，享功臣尊榮，爵位世襲罔替，封妻蔭子。”

孫嬤嬤猶豫了一下，終究是低眉頷首，輕聲答道：“是。”

“還有，葉卓然不是在找那個郁靈素的麻煩么？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差人探一探這個靈素郡主可否收買，若收買不了，就趕在葉卓然之前把她給我殺了。我得不到的東西，他葉卓然連碰也別想碰到。”蘇蕓娘握緊了拳，手指的骨節(jié)已因過度的使力而微微發(fā)白。“你便這樣吩咐下去吧，其余的事，你可自行決斷，給我打點(diǎn)清楚。本宮乏了，別讓人打擾我。”

“遵命，娘娘。老奴這就吩咐下去。”孫嬤嬤躬身行禮，退至門外。秋日蕭瑟的風(fēng)吹得她身上每一寸關(guān)節(jié)都隱隱作痛，她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可以為小姐擺平一切的奴仆了，如今自己風(fēng)燭殘年，還能護(hù)小姐多少時日呢？她勸不動如今被仇恨蒙了眼的蘇貴妃，而那個解鈴之人，卻正以風(fēng)卷殘云之勢向都城打來，現(xiàn)在她唯一可做的，就是盡全力護(hù)小姐周全，至少，撐到小姐成功，或者太子入京那一刻。

時光的刀鋒在這個老人的臉上刻下一道道溝壑，孫嬤嬤的背影，那樣蕭索，卻又那樣堅如磐石。仿若受千百年風(fēng)吹浪打的河石，圓潤了棱角，卻依舊冷了眼眶，硬了內(nèi)心。

而在皇宮內(nèi)苑不遠(yuǎn)處的恒王府內(nèi)，年輕的恒王淡然一笑，輕聲對身后的黑衣女子說道：“告訴所有我們的人，不計一切代價，全力接應(yīng)太子殿下攻入都城。”

“接應(yīng)？”黑衣女子微怔。“殿下，太子和烈王狗咬狗，對我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形勢。如此好的機(jī)會，為何不去截殺，反而要助太子一臂之力呢？這無異于放虎歸山啊。”

“截殺？你以為憑葉卓然單槍匹馬，能一舉破了葉卓明的大軍？皇甫宸和衛(wèi)云清為求自保，都站在了他身后，你殺的了他么？”恒王葉卓朗道。“借蘇蕓娘，太子還有烈王的血為我鋪路，待他們替我蕩平一切阻礙，方是我登場的時候。如今，時機(jī)未到，急不得。你們便好好聽我的指令，切勿自作主張，給我添麻煩。”

“是。”黑衣女子道。

九國風(fēng)云已起，有人在明處用盡權(quán)謀，打打殺殺；有人在暗處收買高手，伺機(jī)而動；還有人游走光明與黑暗，手段狠絕卻恰到好處。逐鹿天下，這紛亂的局面，總得有個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