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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深深,青石板上水痕未退,氤氳的水汽籠罩著這座秀美的邊境重鎮。也許無人能看出,這片靜謐之下的如山隱痛;但很多人卻記得,二十年前的屠戮慘象。
城隍廟中的古樹上掛滿了飄飛的布條,承載著郁州百姓最樸實的愿望,紅底金字,繚繞香火,記載著一幕一幕虔誠的雙掌合十。
已是深夜,廟中來來往往的人群早已散去,只余下那棵粗壯的古樹,在初秋的夜色下守護著一城的心心念念。
“關門關窗,防偷防盜。”更夫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走著,隱隱感覺陣陣疾風從身后傳來,他猛地回頭,身后卻空無一物。
小巷中,兩聲犬吠響起,很快又歸于平靜。
月色掩映下的城隍廟依然安靜,只是那棵古樹下,多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護佑我兒平安歸來。”
“戰爭早日結束。”
“保佑我的丈夫平安歸來。”
……
戰火燎原,最好的家書不過“平安”二字;大戰在即,最好的祈愿亦不過“平安”二字。
那黑色的身影緩緩移步,看著滿樹的紅布條,若有所思。突然,他腳下一滯,站定在原地。
“護佑靈素郡主平安。”悅耳的男聲傳來,黑色身影的右臂從巨大的斗篷中探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紅色布條上金漆寫成的“靈素”二字。
“保佑靈素郡主早日平安歸來。”
“天佑靈素郡主,天佑靈安郁州。”
……
這一側的紅布條上,竟有不少是為郁靈素祈福的。那黑色身影饒有興致地看向那些愿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他走到香爐前,面對古樹,雙手合十。
“此刻,我手中沒有紅綢金漆,亦不能為您供一份香火,唯有此心,日月可鑒。若您真的有靈,萬望您護佑靈安此戰得勝,郁州百姓平安,也望您保佑靈素能平安度過此劫,早日痊愈。若此愿實現,皇甫宸必……”悅耳的聲音頓了一頓。“皇甫宸必攜郁靈素同來還愿。”
說完那黑色身影緩緩相拜,而后便消失在無盡的夜色之中。
此時,豫王府議事堂內,豫王郁長勛正死死盯著那城防圖。搖曳的燭火映在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臉上,卻仿佛毫無溫度。
豫王妃趙念嵐進入議事堂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自己的丈夫如同石像一般的模樣。她緩緩走了過去,將煮好的熱茶放在沙盤的邊緣,打破了議事堂中的寂靜。
“還不睡么?”趙念嵐一邊剪燭一邊問道。
郁長勛沒有回頭,面上的神色卻變得柔和起來。
“茶香縹緲,佳人剪燭,你煮了香茶,是想勸我早睡?”郁長勛問道。
趙念嵐素手斟茶,緩步走到郁長勛身邊。
“這是安神茶,不是濃茶。”趙念嵐笑道。“你把那圖盯出個窟窿來,當今的局勢也不見得會有什么改變。倒不如平心靜氣,好好想想應對之策。”
郁長勛終于將目光從城防圖上挪下來,轉身看向趙念嵐,面上盡是淡淡的笑意。
“你說的對,是我太心急了。”郁長勛接過瓷杯,茶香縈繞鼻端。“素兒煮茶的手藝是你親自傳授,可是若論起來,這孩子煮茶,還是差了那么一點火候,不如你煮的茶,恰到好處。”
“你是想素兒了吧。”趙念嵐道。“今日早些時候凌竹山傳過信來,說是素兒已經醒過來了,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不過性命無虞。”
“我終究是有些擔心,當年殷同全將素兒擄走,會不會……”郁長勛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趙念嵐的話語打斷。
“不會的,當初青遠青巖不是為素兒診治過了么?身上無傷,又沒有中毒的跡象,殷同全也許只是將素兒也當做一個要挾你們的籌碼,逼你們做出選擇。況且,我們已經按照他說的做了,禍不及這些孩子,他殷家沒有理由對素兒下手。”趙念嵐道。“退一萬步講,你可曾見過有哪種毒能夠在人身上潛藏十余年還不發作的么?你我也都知道,素兒身子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癥,向來沒有那么康健……”
“但愿是我多慮了吧。”郁長勛輕輕撫著瓷杯。“素兒這孩子天資聰穎,又被我們這些人嚴加管教。如今,她的名望,早已超過了當年的熙嵐。”
“你在擔心什么?”趙念嵐問道。
“她越耀眼,對我們的計劃越有利,但對她自己卻越危險。”郁長勛道。
“也許很快,素兒就會成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可這把刀若是真的插入了殷同全的心臟,又如何能全身而退?念嵐,我們這樣對我們的親生女兒,是不是太過殘忍?”
“這是她的命數,容不得她自己選擇。她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但她更是我們這些浩劫幸存者的希望。縱然她日后怨我恨我,我對我所做的一切,亦沒有半分后悔。”趙念嵐道。“對于素兒,我們不是好父母,可對于靈安,這份殘忍,值得。”
郁長勛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氣。
“我們是對不住她,素兒天□□自由,我們卻生生剝奪了她選擇自由的權利。”趙念嵐望向沙盤。“她身上的傷,心里的苦,我一清二楚。她白日里精神百倍,夜色中默默流淚,那時她還那么小,我這個做母親的,能好受么?我想去抱抱她,安慰她,但我不能過去,我不能心軟。”
“看別人家的大小姐,賞賞花,喂喂魚,蕩蕩秋千,那般養尊處優。我郁長勛的女兒,本該比這些女子都要幸福安穩,可她的世界,卻過早的被朝局陰詭,戰場廝殺所占據。”郁長勛道。
“素兒本來也不是什么尋常女子,她知道她肩上的責任,有苦有累,她從來都不說的。要她像那些庸脂俗粉一樣生活,也許她還不情愿呢。”趙念嵐道。“她心高氣傲,不愿低頭,只是討厭有人束縛罷了。縱然她如今與我們疏遠一些,但我相信,她是理解我們的苦衷的。”
“若是將來,我們能有安生日子,她想要任何補償,我都會給她,就算豁出了我的命,我都沒有二話。”
突然,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夫妻二人的談話,夫妻二人相視,都微微皺了皺眉。
“誰會在這個時候來?章大哥一直在城上,凌峰,昱安還有年輕一輩的將領們不是才走么,難道又折回來了?”趙念嵐問道。
郁長勛搖了搖頭,說道:“應該不是他們,章大哥有公務在身,不會輕易離開,凌峰他們血氣方剛的,剛才吵不可開交,叫我都趕回去了,想必也不敢折回來。”
郁長勛心下疑惑,小心將妻子護在身后,走到議事堂緊閉的門前,伸手將門打開。
一道黑色的身影,安靜站在門口,右手抬起,依舊是敲門的姿勢。
那人輕輕放下右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輕輕說道:“見過豫王,王妃。深夜來訪,萬望恕罪。”說完他便拂落斗篷上的帽子,露出面容。
刀削斧刻的面容,沉靜內斂,卻又隱隱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這人正是靈安宸王,那傳聞中重傷昏迷的皇甫宸。
郁長勛心中一驚,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不過很快他便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將皇甫宸拉了進來。
吱呀聲傳來,議事堂房門再次緊閉。
夜色如水微涼,古樹上的紅布條依舊隨風飄蕩,而方才那虔誠許愿的身影,早已斂了深情如許,換做一貫的清冷模樣,出現在了郁長勛的面前。
山雨欲來風滿樓,螳螂伸開了爪子,黃雀尚在假寐。
方才在議事堂中打的熱火朝天的諸位年輕將領已經散去,章昱安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在豫王府中行走,思考著戰事。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一處雅致的院落,木槿花盛開,佳人卻尚未歸來。
“怎么了?不回客居歇著,跑到這里來了?”身后低沉的男聲傳來。
章昱安微微一笑,看向這滿院的姹紫嫣紅,輕聲道:“凌峰大哥不是也沒睡么?跑到這里是做什么?擔心靈素了么?”
“我說我是來看花的,你信么?”郁凌鋒問道。
章昱安笑而不語。
“昱安,你了解衛云軒這個人的底細么?”郁凌鋒道。
“我知道的,也不過就是那些人盡皆知的東西而已。”
“我原以為你會很關心。”郁凌鋒笑道。“衛云軒陣前擄走素兒,卻并未將她安置在軍營,而是將她送進了月影閣之中,派了醫者好生照料,并未有一絲怠慢。此等居心,實在是讓人捉摸不透。而衛云清好色之名遠播千里,聽聞消息后,即刻向月影閣趕去。聽說衛云軒攔在素兒所居石室門前,同衛云清對峙,最終衛云清悻悻而回,十分不快。”
章昱安看向那花草掩映的院落,道:“靈素沒受傷便好。”
“你是我郁州最年輕的先鋒,你一手訓練出來的常勝營更是郁州最鋒利的武器,可你在感情上的敏銳,卻遠不及你在軍事上的成就。”郁凌鋒拍了拍章昱安的肩膀。“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將唯一的妹妹交到你的手里,我才放心。”
“宸王殿下不是更好么?”章昱安道。“他能給靈素的,也許我一輩子都給不了。”
“在權勢名望上,我們當中的確沒人能比得過他,但你能給素兒的愛,卻是宸王殿下的身不由己。”郁凌鋒道。“他硬闖月影閣,舍命相救,我們郁家的確是欠了他一條命,日后縱然赴湯蹈火,我們也會還了這個人情。但這個情卻不需要用素兒的終生來還。”
章昱安抬起頭,望向凌竹山的方向,眸中是無法猜測的復雜顏色。
靈素,你同皇甫宸到底是什么關系,能讓他舍命救你?
議事堂中,燭火依舊,映著三個人的神色,嚴肅異常。
郁長勛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著沙盤的邊緣,伸手將一面紅色的小旗插在被藍旗重重包圍的一處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