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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依舊是夜的昏沉,那一場不久前曾造出沖天之勢的火光似乎并未留下什么后患,一陣雷雨過后,連大地也不打算再做糾纏。
無量突然出聲:“得了,懶得跟你們廢話,打死了算完,全當我未曾養(yǎng)過你們一場,還能省不少心。”
他說這話時,后背對著他們,語氣中似有不可抑制的怒火。玉笛聲等一聽,就知道師父不會為難他們了——對于無量來說,他開始說狠話了,也就表示,他的氣消得七七八八了。
他并不是一個十分有求知欲的人,今晚發(fā)生的事于他,還是吃驚居多,至于痛心感慨什么的——總要基于徒弟是真的置他于死地。可卜碧動手時,手下敷衍邋遢,一點沒有要殺人時的意思。
不過顯然始作俑者不準備就此算過。
卜碧忽的大聲道:“師父!您讓徒弟死個明白罷!徒弟、徒弟……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呀……”
這些日子以來,每個無人的夜里,伴他入睡的,都是那些似是而非的陳年舊事,與多年來養(yǎng)育培養(yǎng)之恩相互交織,將一個無知的、茫然的他擰在其中,無法掙脫。
他垂首而跪,地上滴答滴答的落了很多水滴,不知是淚還是汗。
無量一時沒有說話,他沉吟了會兒,緩緩開口:“越蕪,帶著你師妹出去。”
“不用!”卜碧啞著嗓子道,“反正往后我也沒臉去見他們了!今日也不必遮著瞞著。”
無量沒反對,只自顧自地坐了,過了會兒才沉沉的吐出一口氣,道:“你說罷,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我可要仔細發(fā)落了你。”
卜碧用寬大的袖子囫圇抹了把臉,玉笛聲袖手看著,原以為他此時心緒亂得很,說起話來會前言不搭后語。但他開口時,除了聲音略顯沉重郁郁外,條理倒還算清楚。
卜碧的“賊心”始于一年以前。
他們師兄弟三個,均是無親無家的孤兒。自卜碧有記憶以來,師父就是他眼前唯一的長輩。盡管這個長輩三不五時消失一陣,言說要去江湖上“踏踏青”,在山上的時候又時常拘在藏書閣閉關(guān),山上山下的一眾事務(wù)自大徒弟略略懂事后便一概交了出去,除了定期考察三個徒弟的本領(lǐng)之外,幾乎萬事不理,但他對于卜碧等的意義,卻與尋常人的父親一般無二。
但當情感上的父親,與血緣上的父親重合時,卜碧覺得,他有些難以接受。
回憶起來,那是個遲遲到來的艷陽天。因著連著半個月綿綿的細雨,青城山上處處潮濕。師父月馀前去“踏青”了,一如既往的歸期未定。他們幾個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通,將書本被褥通通晾曬了,只剩了藏書閣一處。
說起來,師父雖在大多數(shù)方面還算寬容大度,但這個藏書閣卻是個“約定俗成”的不可觸碰之地。細想想,師父似乎也并未對他們有時萌動的探查之心施以重懲,可他總是一出來就緊緊的扣上門,要屋里屋外的搬動什么東西也從不“勞駕”他們幾個,這樣細節(jié)里流露出的隱瞞總讓人更加好奇。
準確的說,好奇的只有卜碧并玉笛聲兩個。他們頭頂頭地“斗爭”了一陣,最終以卜碧一句“長幼有序”單方面以為勝利而宣告結(jié)束。
卜碧踏進藏書閣,第一要務(wù)當然是開窗通風(fēng),緊接著把許多藏書字畫都從浸濕的墻壁上拿出去晾曬,剩下的時間他就背著手在藏書閣很是自在地上下走了幾遭,不為別的,只是這個探索的過程就已經(jīng)足夠滿足他的好奇心了。
也是因為他太無聊了,他摸索到了墻上的一個凸出的磚塊,出于本能的一按,之后面對著突然出現(xiàn)的一間屋子愣了半刻。這半刻鐘內(nèi),他也完全不是在糾結(jié)進去與否,而是心跳加快隱隱不安。他向來不是個依照常理之人,因而半個刻鐘之后,他很利索地邁了進去,并且毫不內(nèi)疚的打量了起來。
這屋子看起來并不潮濕,想來是師父花了許多心思安置的。不過——師父可真是酸氣啊!
這是卜碧粗粗看了這屋子后的印象,因為這屋子里放置了許多字畫,明眼看去,便知這些字畫并非貴重,多半出于自己師父之手——嘖嘖,武夫的情趣,實難理解啊!
他正心里腹誹著,忽的瞧見一幅畫背扣在墻壁上,畫軸處系著紅色的絲線,一副很高深莫測的樣子。他心思一動,手便伸了出去。
說到這里,卜碧抬起頭,已經(jīng)是滿眼的淚,他強忍著哽咽,緩緩道:“師父,您到底是我?guī)煾福€是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