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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有他的家,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林場村是他和妻子的家鄉,也是自己女兒的出生地,更是一家人賴以為生的土地,如今他卻對這個村子感到有些抗拒。趙周譜沒有回家的感覺,對他來說,回到林場村只是一種不得不遵守的義務罷了。這么多年來,趙周譜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厭煩的感覺。
國道旁的人家逐漸減少,兩旁的街燈也在不知不覺當中消失,黑夜行車的孤寂感更是催化了這種感覺。與世隔絕的小山村,孤立于黑暗之中的蜿蜒的山路,以及被死亡包圍的家鄉。
人生惟有面臨死亡,才會變得嚴肅,意義深長,真正豐富和快樂。
以往總覺得托爾斯泰的這種敘述既神秘又很有文學氣息,如今卻成為災難的代名詞。趙周譜對“死亡”的認知已經徹底改變了。“死亡”一點都不神圣,也沒有任何美麗而莊嚴的表象,反而是貪得無厭的某種存在,不但會狡猾的埋伏在黑暗之中,等到逮住機會,還會趁人不備的時候,從背后伸出魔爪。“死亡”就是潛伏在暗處的饑餓野獸,將無辜者包圍起來殘忍獵殺。
自進入夏季之后,村子里就死了許多人。雖然大家都說死亡具有不可思議的連續性,趙周譜卻覺得村子里的情況早已超過了正常能連續性范圍,每個村民都嗅到不對勁的氣氛,傳染病之說不陘而走,但卻沒有任何人對此有所行動,全都是一副事情看起來很嚴重,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表情。
書店的周新偷偷的告訴自己,李院長已經間接證實了這項傳聞,趙周譜一方面澄清了心中的疑惑,另一方面卻又在懷疑這是否真是傳染病造成的。雖說如此,他倒也提不出除了傳染病之外的第二個答案,不過內心總覺得以“傳染病”來詮釋包圍全村的某種東西,似乎總不是那么恰當。
趙周譜之所以有這種懷疑,主要還是因為他班里學生的人數正在急劇減少。林場村中學的規模很小,學生人數的減少更是一目了然,但是其中沒有一個學生不幸過世,全都是跟著家人突然搬走的,這跟傳染病應該無關才對。流失的學生幾乎都表示要轉到城里的學校,然而之前從來沒聽他們提起,校方也沒接到任何轉學的正式申請,都是等到哪一天孩子沒來學校上課,才接到自稱是親戚的人打來的電話,要不就是直接將申請書送到學校。即使校方想問個清楚,也找不到學生的家人,更不用說是連絡電話了。
就如村里的長老之一林寶昌,即使這位爺爺還住在村子里,也不知道兒子一家人到底搬到哪去了。總而言之,學生總是消失得十分突然,雖然他們不是病死的,卻也跟死了沒什么兩樣。
趙周譜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村子,在村子的入口前將方向盤打了一圈,開進燈火通明的加油站。
林場加油站是賈家的家庭事業,老板叫做賈初陽,家庭成員包括老賈初陽夫婦、大兒子夫婦以及還未成婚的二兒子。將車子停在加油站之后,趙周譜按了按喇叭,賈初陽才拖著蹣跚的腳步慢慢踱了過來。趙周譜將車窗搖下,拔出車鑰匙,交給死氣沉沉的賈初陽,兩人的手觸碰了一下,趙周譜感覺他的手簡直比入夜之后的冷空氣還要冰涼。
“幫我加一百塊的。”
賈初陽點點頭,這時二兒子賈良才也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過來。賈初陽將鑰匙交給賈良才,然后拿起了抹布。
“老賈,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走下車的趙周譜出聲關心,賈初陽只冷冷的回答一聲還好,似乎很懶得開口,就連正在擦拭擋風玻璃的右手也顯得十分無力。
“最近日夜溫差大,可得好好保重身體才是。”
“……嗯。”
對話就此打住,趙周譜感覺情況有些異樣,前方加油站的建筑物燈火通明,里面卻看不見半個人影。看來今晚只有賈初陽和賈良才兩人而已。
“只有你跟賈良才嗎其他人呢”
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趙周譜試著跟賈初陽攀談。
“我們不干了。”
“什么”趙周譜瞪大了眼睛看著賈初陽,只見賈初陽用力的點點頭。
“我們不干了,決定馬上搬家。”
趙周譜感到十分訝異。這里是林場村唯一的一間加油站,村子里的汽車和農機都仰賴這里提供的油品。而且賈初陽的加油站還兼做配送罐裝天然氣的生意,可以說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加油站的客源。一旦加油站決定關閉,勢必會對全體村民造成相當大的沖擊,而且賈初陽一家人也不可能放棄這個足以養家活口的生意,趙周譜實在無法想像加油站居然會有關閉的一天。
“我一個遠方的外甥要我把加油站讓給他,所以我才決定搬家。”
“原來如此,怎么會突然做這個決定”
賈初陽一松手。抹布立刻掉進腳邊的水桶,凝視著虛空的眼神顯得十分茫然。
“我也說不清楚,林場村太可怕了。”
趙周譜不由得皺起雙眉,打算弄清楚賈初陽的意思,卻只見他不發一語的轉過身,朝著建筑物的方向走去,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