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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婷才剛剛坐進休息室，李如心和林雪就端著幾杯茶和點心走了進來。

“喝茶。”

聽到林雪略帶嬉鬧的話聲，吳婷將當中抬起頭，朝著她點點頭。

“謝謝小雪。”

“哪里，不必客氣。”林雪挺起有如女童一般瘦弱纖細的胸膛，還晃了兩下，轉頭望向背后的門。“要不要叫院長一起過來喝茶？還是我直接送進院長室？”

“不必了啦，我剛剛瞄到林道長來找院長了。”

李如心有些訝異的抬起頭來。

“林道長來了嗎？什么時候來的？有沒有端茶進去招待人家？”

“我已經端進去了啦。”

“真是奇怪。”林雪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每次林道長來的時候，醫院里都沒人知道。搞不懂他為什么不走正門，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從后面進來。”

吳婷露出苦笑。

“老夫人總是不給他好臉色，他當然不想從正門進來。”

“為什么不給他好臉色？”

“林道長可是蘭若觀的人，而蘭若觀在村子里一直享有最崇高的地位。這么久以來，村子里地位最高的就是蘭若觀，接下來是村長家，再來才是衛生院。”

“醫生的地位還不是最高的啊？”

“村子里不是每個人都會生病，卻沒有人逃得過死亡這一關。再說看病又不見得非到這里不可，可是絕大多數的村民卻都是蘭若觀的信眾，那里可是村民唯一的精神支柱呢。所有往生的死者都必須經由道長的引導，才能前往極樂世界，因此蘭若觀自然在村民心中占有極為崇高的地位。其實大家早就對這種順序習以為常了，偏偏老夫人不以為然，她那個人就是不喜歡被別人比下去。”

“哦。”

“院長還小的時候，老夫人說什么也不讓他去蘭若觀玩。蘭若觀的地位很高，萬一老住持送什么小東西給院長的話，老夫人還得親自登門回禮才行。可是她那個人心高氣傲，怎么可能向別人低頭呢？因此對小時候的院長來說，蘭若觀就是禁地。老夫人真的是非常討厭從蘭若觀來的任何人。”

林雪瞪大了雙眼。

“哪兒有這么不講理的事。”

“就是說啊。林道長若真的跑來找院長，老夫人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要出面招呼才行，而且有需要的時候，還是不得不低聲下氣的請蘭若觀幫忙，所以她老人家其實一點都不歡迎林道長來訪。可是她又不能跟林道長撕破臉，叫他以后別再來了，所以只要他一直待在院長的房間里面，不到處亂跑的話，老夫人就不會說什么。這樣子就算知道林道長來了，也可以裝作不知道，更省下了出面招呼的麻煩。”

“好復雜的關系。”

看到林雪感慨萬千的神情，吳婷不由得笑了出來。

“其實老道長和林道長都不是會擺架子的人，真不懂老夫人到底是哪里不愉快。”

說完之后，吳婷搖頭地苦笑。李少荃的母親李秋紅就是這么一個心高氣傲的老女人。她的娘家是地方上頗具盛名的大型醫院，村民將衛生院的地位排在蘭若觀以及村長家之后的做法著實傷了她的自尊。她自稱為衛生院的“老夫人”，擺明就是向村民的習俗挑戰。“老夫人”向來是村民們對村長家的女主人的敬稱，直到最近幾年，村民才逐漸接受李秋紅自稱“老夫人”的堅持。

老院長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在李少荃院長回到林場村接掌衛生院之前，吳婷她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幾個護士不但得負責處理院務，還必須幫老院長打掃家里，簡直就像是不支薪的女傭。即使休假在家，也會接到老院長打來的電話，要求她們立刻到家里幫忙布置。

“有時星期天還得跑去幫他們辦茶會呢。”吳婷露齒微笑。“那段日子真不是人過的，真是該死的臭老頭。”

“開玩笑，要我去幫他們打掃，我立刻辭職走人。”

“小雪是李少荃院長請進來的，所以對老院長時代的事情大概不太清楚。不是我自夸，若不是土生土長的林場村人，還真的很難在老院長手底下做事。不過自從李院長回來之后，醫院的氣氛就整個改變了。幾年前醫院里面連個像樣的休息室也沒有，吃午飯的時候還得跑到后門的洗衣間去吃。老院長也從來不提供茶包，全都是我們自己出錢買的。”

“聽你這么一說，我愈來愈尊敬我們院長了。”

林雪認真的態度逗得吳婷哈哈大笑。

將醫院的職員當成自家傭人，自己卻從不過問醫院的事務，這就是李秋紅認為的正確做法。不管醫院再怎么忙，她也從不下去幫忙，甚至不愿意接聽病患打來的電話。除非有人以“老夫人”當面恭維她，請她參加村子里的聚會，否則她從不主動與村民打交道，平時更是整天足不出戶，只有參加茶會或是慶典的時候才會出門。

安寧沒有跟婆婆住在一起。李少荃剛回到林場村的時候，她也跟著回來住了一陣子，也跟李秋紅一樣喜歡學東學西。后來大概是窩在家里悶煩了，就去前壇做財務去了，單位分了宿舍，便長住在那里。剛開始偶爾還會回林場村看看，之后就愈來愈不常回來了。李秋紅總是看這個媳婦不順眼，每次媳婦回來的時候，就喜歡拿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數落媳婦（這反而讓安寧愈來愈不想回來）；然而看在吳婷那些老護士的眼中，只覺得做媳婦的安寧固然應該檢討，當婆婆的李秋紅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

李瑞妙睜開了雙眼，覺得自己好像聽到喇叭的聲音。這陣子晚上總是睡不沉，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紀的關系，一點點聲響就會讓她醒過來。國道上面的剎車聲、卡車的喇叭聲常常讓她睜開雙眼，不過今晚她卻覺得自己好像是被誰叫起來似的。

枕頭旁邊的鬧鐘指著深夜兩點，這時她又聽見若隱若現的喇叭聲。她覺得聲音似乎是從位于住家前面傳來的，便起身準備察看。

李瑞妙的寢室位于后門，面向直通田地的后院，并不在國道的方向。走出寢室的李瑞妙沿著走廊打算進入設有神像的客廳，才剛踏進去，就不由得用手遮住雙眼。前面的停車場停著一輛車，車燈正照著李瑞妙的家。刺眼的遠光燈穿過收起的擋雨板直通屋內，照得李瑞妙狼狽不堪。

“……怎么回事啊？”

女兒李曉青的聲音出現在李瑞妙身后。單手遮住眼睛的李曉青全身上下被燈光照得一片雪白。

“我也不知道。”

李瑞妙回答女兒的同時，喇叭聲又響了起來。李曉青穿過客廳走向廊緣，在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黑影。

“外面在干什么啊？都這么晚了。”

李曉青隔著一條走廊向外面喊話。李瑞妙聽到外頭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卻聽不清楚說話的內容。引擎怠速時的運轉蓋過那個人的說話聲，從低沉的引擎聲來判斷，外面應該停了一輛卡車。

“外面的人，請先熄滅車燈好嗎？”

李曉青對著停車場的方向大叫。茶莊的停車場停著一輛大型卡車，以及幾輛小型車。刺目的燈光照得李曉青睜不開雙眼，她無法辨識停車場里到底停了幾輛車子。

外面的人似乎聽到李曉青的抗議，車燈很快的就熄滅了。突如其來的黑暗頓時奪去兩人的視力，只剩下車燈的殘影在眼前飄蕩。這時惱人的運轉聲也停止了，看來外面的人終于想起車子尚未熄火。

好不容易習慣黑暗的李曉青在路燈的幫助之下，看到停車場里停了三輛車。其中有一輛大型卡車，其余的兩輛小型車分別是轎車和箱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