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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現在外面有多少人在追殺阿楚你會不知道?夏狗的南部封鎖線早就越過云頂關,你還敢帶她出去?臨走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砰”的一聲,堂上一把紫獸沉香案頓時四分五裂,被燕洵一刀劈翻,此刻他就像一頭怒不可遏的獅子,狂躁的眼神迸發出駭人的兇光。
仲羽跪倒在地,沉聲道:“是仲羽有負殿下所托,但請殿下聽仲羽一言。今晨我們的探子回報,從玉屏山南至安柏郡均發現了太子李策和中央禁衛軍的行跡,李策似乎在逃婚。”
燕洵:“那又如何!”
仲羽:“殿下,如今大夏與卞唐和親在即,一旦此事過后,大夏必然騰出手來對付燕北,與卞唐兩面合圍,大夏與卞唐都是田土富庶之地,兵精糧足,如今燕北遭受重創,難以抗衡,之前姑娘也和仲羽商議過尋找機會進入唐京內部,打探消息,伺機破壞夏唐結盟,只是計劃未成熟,故未曾稟報殿下,此次天賜良機,姑娘被江湖賞金獵者追殺,正好引得李策出面相救。”
燕洵怒道:“既是未成熟的計劃,怎能輕易實施?!況且如今阿楚失去記憶和武功,就算她去了唐京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孤身一人陷入險境,卞唐與我燕北敵友難分,叫我如何安心?那些追殺阿楚的人勢同瘋虎,若是今日李策未曾出面,你打算斷送阿楚的性命嗎?”
仲羽:“殿下,就算李策不出手,我們的人最終也會出手的!至于阿楚的武功和記憶,昨日我已為她施過兩回針打通陰海腧穴,只要加強暢筋活血,多出汗排出余毒,身體自然可以恢復,也許到唐京不出一兩日,便可痊愈,屆時以姑娘的智慧,自然知道該如何行事!”
燕洵冷聲道:“仲羽,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在真煌時我就警告過你一次,沒想到你一犯再犯。”
仲羽垂首道:“屬下自知愧對殿下,但李策行蹤詭秘,時機稍縱即逝,我們又不能做得過分明顯,故來不及請示殿下,仲羽便自作主張了!”
燕洵道:“自作主張?仲羽,你自去請三十軍棍吧,而后先行回燕北,這里不需要你了!”
空氣凝固滯悶,仲羽神色一黯,俯首道:“是。”
阿精拱手求道:“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羽姑娘為了燕北也是鞠躬盡瘁,不妨再給她一次機會!”
燕洵轉過身來,面色沉肅道:“用人之際,用的也是可用之人,若是人人都自作主張,我燕北之軍豈非成了散沙?何況,你們需清楚,楚喬也是燕北的一員,是我們的戰友,多年來她為燕北殫精竭慮、出生入死、浴血奮戰,我們可以和戰友并肩作戰、共同進退,卻絕不可以欺騙、隱瞞甚至利用戰友!”
眾人不禁嘆息,此次仲羽的行為劍走偏鋒,雖安排周密,銜接得天衣無縫,但也不得不承認燕洵說得沒錯,楚喬多年來陪伴、輔佐殿下,不離不棄,她不但是殿下的女人,也是燕北最忠實的戰友,她的能力、膽識和謀略都堪稱世間少有,且屢立奇功,就如同阿精、風眠、程鳶、邊倉、兮睿等眾將絕不會互相利用一樣,因為他們是親密的伙伴和兄弟,有任務可以一起行動,卻不會各懷心思,打著為了燕北的名義互相設局,時日久了,也會背心離德。即便出于戰略考慮有所謀劃,運籌帷幄的也應該是殿下,不是他們所能僭越的。
更何況燕洵和楚喬關系特殊,不但互為臂膀,也互為死穴,戰友犧牲,其他人還可以奮勇向前,而楚喬若是折損了,燕洵卻必然走向瘋狂和毀滅。
認識到這一點,眾人默默擦了把額頭的冷汗,仲羽此次確實過于大膽,再怎么迂回謀劃,也比拿殿下最在意的楚喬去冒險的好,簡直相當于直接拿殿下去冒險,殿下的軟肋既然已經存在,無法改變,不如讓軟肋變成最堅硬的鎧甲,最銳利的刀鋒,才是正確的方法。
一陣冬雨飄飄灑灑在卞唐上空,烏云連綿,輕寒漠漠,有時候往往越是接近權利漩渦的中心,越是顯得安寧平靜。
錦雀祥云梨木窗前,斜倚著一名身材纖細的女子,青絲半挽,水藍色的玉蘭廣袖裙層層疊疊,蜿蜒流轉在小榻上,少女一手托腮,一手輕輕拍著窗欞上的水澤,不知道燕洵現在怎樣了。
自那日楚喬在玉川街被追殺,體力不支昏迷,醒來后沒見到燕洵,卻見到一雙賊兮兮的桃花似的狐貍眼,一副風流變態的神氣,楚喬頓時有些炸毛。
狐貍笑瞇瞇道:“喬喬,你可算是醒了,你都不知道這幾天我有多擔心你!吃不下也睡不著,天天守著你,都瘦了好幾斤,不信你抱抱感受一下!”說著張開雙臂就要來擁抱楚喬。
楚喬一個巴掌掄過去,啪地一聲脆響,狐貍漂亮的臉上頓時留下一片紅印。
楚喬冷冷地盯著狐貍道:“你哪位?貴姓?”
李策捂著半邊臉可憐兮兮地控訴:“喬喬,別不認識我呀,剛一見面就下這么狠的手,你是要謀殺親夫嗎?!”
楚喬額頭青筋連跳了兩下。
“喬喬,你還記得你中了毒,又被一群兇巴巴的人追殺嗎?在最危急的時刻是本太子我從天而降救了你呢,可惜你當時昏迷了都沒有看到我英武不凡瀟灑不羈的身姿,不然你一定會感動得馬上獻身,不過你現在獻身也還來得及,不如我們……”說著一雙賊賤兮兮的手蠢蠢欲動地又要往楚喬身上摸去。楚喬隨手抓起一個鏤空玫瑰熏香暖手抄呼的一聲就丟了過去……
狐貍的慘叫聲聒噪地響起。
那時剛醒來的楚喬確實還沒有恢復記憶,她說燕洵才是她的夫君,狐貍捂著受傷的臉撓著頭問道:“你跟燕洵成親了?什么時候?我怎么不知道?燕洵八成是誆你的吧。”
李策只是隨口一句,燕楚成沒成親他不知道也很正常,說不定燕洵那小子暗戳戳就抱得美人歸了呢?但其實站在燕洵的角度,楚喬是他此生最珍愛的女人,斷不會讓她受委屈,雖然偶爾也會情不自禁……
楚喬嘆了口氣,坐在窗前彈著掉落下來的樹葉,想起那個晚上不由得又面紅耳赤,燕洵他……還真是不要臉……
自從被李策帶回金吾宮,至今已有五天,燕洵找不到自己,一定快要急瘋了,也不知道有沒有遷怒仲羽,如今燕洵在這卞唐隱藏著身份,若是因為自己暴露了行蹤和此行的計劃,那些大夏的軍隊一定會瘋了似的撲上來,他們孤軍在此,一旦她和燕洵被擺到明面上,卞唐也不可能出面回護,燕北駐軍遠水救不了近火,后果不堪設想。
楚喬如今身體元氣已恢復得差不多,她想今晚之前一定要出宮一趟,給燕洵留下訊息。其實她不知道的是燕洵早就先后派了五撥人馬潛入唐京,自己也曾多次夜探金吾宮,可惜皇城建地廣闊,大大小小宮殿無數,守衛森嚴,哨崗巡查銜接緊密,想要悄無聲息地尋找一個人,簡直猶如大海撈針,有一次還和侍衛動上了手,仗著狠辣的刀法和卓絕的輕功,翻身躍入金鱗河,一路順流而下,出了宮墻,才從護城河逃離。雖然沒有見到楚喬,卻探到了趙淳兒被奉在儲鳳閣,眼下風云未起,相安無事。
傍晚時分,夕雨停歇,一池殘荷掛著剔透的水珠,盈盈欲滴。
宓荷宮的風鈴聲叮叮當當,清新悅耳,少女倚在回廊上一派嬌憨慵懶:“李策,難得到你這做客,你都不盡盡地主之宜,請我到唐京城逛逛嗎?我聽小宮女說,今夜可是有燈會呢。”
李策一時被那明媚如春光的笑顏恍了心神,一直到許多年后,他都記得那個傍晚,自從芙公主離世,宓荷宮沉寂多年,把楚喬安置在這里,只是因為離太子東宮最近,方便照應,楚喬不是芙公主,李策分得清她們,但就是那樣截然不同的風華,照耀了這個腥風血雨的亂世,讓這個殘破的世界還有一筆明亮的色彩。
九薇大道上承薔薇廣場,左右連通唐京東西兩市,此刻人聲鼎沸,花燈如海,一陣晚風吹過,燈影搖曳,光華迷離璀璨。李策大笑著拉著楚喬穿街過巷,風吹起寬大的衣袖,像一紅一白兩只華麗的蝴蝶,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卞唐風氣開放,來自各地的商賈都聚集在這里,琳瑯的商品擺滿了街道兩旁,湛藍寶石面具、錦鼠絨毛配飾、西越的松香果酒等等,都是楚喬沒有見過的新奇物事,百姓或成群猜燈謎,或三三兩兩坐在承香亭的湖邊,湖上畫舫的絲竹之聲遙遙傳來,清遠悠涼。楚喬一路留下暗號,偶爾見到幾個喬裝成百姓的燕北密探,擦肩而過時便借整理鬢發之際悄悄拂三下耳廓,示意不可暴露,然后繼續若無其事地跟在李策身側。
西市青黎坊內一條小巷中停著一輛馬車,因地處偏僻,燈火未及,馬車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車簾半掩,身穿黑色大裘的男子端坐其中。
“殿下,白筠街發現姑娘行跡,姑娘留下暗訊,請您過目!”
馬車中的燕洵睜開眼睛,伸出手臂接過一張被折成鳶尾花的花箋,打開一看,是金吾宮的建筑分布圖,金鱗河縱貫東西,各處哨崗呈漩渦狀層層拱衛皇城,看似隨意,實則應急聯動性極強,紅線則表示巡崗路線,縱橫交錯,若不是遇到燕洵這種經過楚喬級現代特工理論手把手教學的出色弟子,一般的刺客走不出十步就會被浪潮一般的禁衛軍撲滅,有了這張地圖,事半功倍。燕洵視線一轉,地圖西南方一處樓閣上,畫著一個簡單的貓臉,還是一副生氣的表情,燕洵唇角一顫,幾乎莞爾,看來阿楚恢復記憶后還不忘自己誆她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