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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玥臉色陰沉,一言不發。歐陽墨趴在月七懷里,陡然間看到楚喬腰間掛著一枚令牌,雕刻著青松云靄圖,左上角有一個金漆陽紋的“劉”字,孩子清澈的雙眸漸漸燃起兩團火焰,原本天真迷茫的眼神變得憤怒、驚恐甚至是怨毒,閃著仇恨的光芒,完全不像一個四五歲孩童的眼神,那眼神瞬間刺痛了楚喬的神經。
歐陽墨指著楚喬瘋狂大叫起來:“是她!是他們!是他們殺了父親、母親,殺了管事叔叔,殺了掃雪、陌云,還殺了星星姐姐!”
當天晚上,歐陽墨根本不認識那些進入歐陽府瘋狂砍殺的人是誰,只知道都是一群穿著黑衣的大人,血光飛濺之中,他們每個人腰上的劉氏大同令牌仿佛一個符咒深深烙印在孩子的腦海里。
楚喬的眼神變得游移,內心已然波濤洶涌,未見這個孩子之前,她滿心里只想將他除去,以免將來傷害到燕洵,如今這個孩子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充滿了悲傷和仇恨,是那樣熟悉,那樣直指心底。之前那個噩夢一直糾纏著楚喬,冰冷、血紅、絕望,與孩子天真的面孔交錯閃現。可燕洵與整個大夏皇朝為敵,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數不勝數,一個孩子而已,只要不落在有心人手里……
就在楚喬心念電轉之際,五十步開外的荒草拂動,走出三個人來,燕洵居中,左程鳶、右風眠。
楚喬心下一喜,身形矯捷如貍貓,幾個起落已站在燕洵身邊,燕洵大手握住楚喬手掌,面目無波道:“諸葛玥?別來無恙。”
諸葛玥道:“數月不見,燕洵世子風采更甚,可惜,八年前逃出真煌時你敗在我手里,八年后,不知會否時移世易?”
燕洵:“風水輪流轉,今天,就請你和這個孩子都留在這里吧。”
諸葛玥冷笑道:“好大的口氣!”左手一揮,草叢中頓時刀兵光芒閃爍,或高或低站滿了諸葛家月衛,約有五六十人。而此刻,燕洵身后同樣站滿了黑衣勁裝武士,論人數,雙方勢均力敵。
一聲令下,廝殺頓起。燕衛行動迅捷,一柄柄狼刀反射著白色的日光,眩人耳目。燕北地域廣袤,有水草豐美的草原,更有環境惡劣的荒蕪叢林,燕北的戰士從小在風霜雨雪、草澤荊棘中成長,經過長期非人的艱苦訓練,在野外叢林作戰中,確實能發揮出極大的優勢,而這些人,都是跟在燕洵身邊,未來的燕北精銳之師。先前燕洵盡量避免與馬幫在草澤密林開戰,因為己方對此地地形的熟悉程度遠遠不及馬幫,不愿在區區一個馬幫身上損耗人手,畢竟出色的燕衛培養不易,只有將來戰死在燕北沙場,才不負他們的信念與驕傲,以及付出的努力。而面對這些在繁華真煌城訓練出來的月衛,叢林實戰頂多到東西郊狩獵,自然可以拿來練練手,盡管論實際功夫,月衛也均有過人之處,若在平地之上正面交鋒,勝負尚且兩說,可惜這些人卻毫無沼澤作戰的經驗,縛手縛腳,出手猶豫不決,實力只剩下不到三成,四五招上即被燕衛一個接一個甩進泥潭,燕衛們卻左右騰挪,進退自如,至今折損十人,而諸葛玥的月衛,卻已經寥寥無幾,沼澤污泥四濺,混合著濃重的血腥氣,腥臭刺鼻,現場一片狼藉。
諸葛玥目光一寒,突然猶如獵豹拔地而起,五指成爪,向燕洵凌厲攻來,勁風襲得燕洵身后的荒草向下壓了數寸,燕洵雙腳不動,一個側身,兩臂交錯,架住諸葛玥左臂,往后一扯,曲起膝蓋頂向諸葛玥腰腹,諸葛玥小腹向后縮了數寸,借著手臂被燕洵制住的力道從其頭頂翻越而過,猶如一只大鳥,手上握住一柄匕首冷然劃向燕洵頸側大動脈,燕洵身形翻動,彎腰垂首,旋身拔出狼刀,銀光閃爍,一招霜冷長河,刺入諸葛玥胸口,兵刃入肉之際諸葛玥踏落一根枯枝退出數步,兩人中間隔著一汪黑色平地,燕洵不敢落足追擊。諸葛玥一記重腿踢向燕洵持刀的手腕,狼刀橫削,竟向著楚喬揮去,燕洵急忙握緊狼刀穩住去勢,楚喬矮身,依著方才燕洵的幾處落足點穩穩踏過,指掌間扣著三枚精巧刀鋒,向諸葛玥左脅空門攻去。
若說燕洵和諸葛玥的功夫勢均力敵,燕洵又占著地利略勝一籌,再加上一個楚喬,諸葛玥就著實不太好受了。
此刻剩余的四十幾名燕衛重新聚攏在燕洵、楚喬和諸葛玥周圍,月衛只剩下月七一人被綁縛在地,渾身淤泥,身上三處刀傷,不過均不致命。程鳶抱著歐陽墨邪笑著走進燕衛包圍圈道:“殿下,是否就地格殺歐陽墨!”
此時的歐陽墨早就被眼前的戰斗嚇傻了眼,像一只困斗的小獸發出嗚嗚悲鳴,血腥、暴力的場面再一次摧毀著孩子的神經。
諸葛玥自知今日無法全身而退,也不再做無謂的斗爭,長身玉立在原地,又恢復為那個真煌城內的翩翩佳公子。
楚喬道:“諸葛玥,你數次救我性命,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這個情我記著,但是我汁湘姐姐、臨惜哥哥、小七、小八全都慘死在你諸葛府,這個仇我也不會忘,今日歐陽墨我們留下,你走吧,下次再見,絕不容情!”
諸葛玥一語不發,解開縛著月七的繩索,嘴角噙著一抹冷笑道:“那么,后會有期。”轉首看了楚喬一眼,便灑然離去,身姿挺拔,隱入荒草之中,仿佛戰敗的人不是他,走得一派月明風清,諸葛家的四少爺,果然驕傲入骨得很。
歐陽墨見諸葛玥離去,頓時尖聲大叫:“叔叔!不要走!殺了他們!殺光他們!嗚嗚嗚嗚……”突然轉身張嘴一口狠狠咬在程鳶脖子上,程鳶吃痛,孩子從他懷中跌落,爬起來向著諸葛玥離去的方向追出數步,突然雙腿一軟,小小的身子頓時陷入泥潭,直沒至腰,楚喬本能地跨越數步來到孩子身邊,想要將他拉起,卻不防孩子抽出腰間一柄短短的匕首,那是往生營發給這批孩童的第一個武器,鋒口藍汪汪的,歐陽墨下手不計準頭,只惡狠狠向楚喬身上扎去,楚喬抬手一擋,刀鋒劃破手臂,帶出一溜鮮血灑在孩子臉上。燕洵大怒,上前一腳踢開孩子手腕,孩子臂骨骨折。燕洵俯身扶起楚喬查看她的傷勢,匕首上淬了毒,楚喬的整條手臂立時紅腫麻木,神志也漸漸開始模糊,耳邊傳來燕洵驚慌的呼聲。
“阿楚!阿楚!阿楚!……”
而歐陽家的那個孩子,漸漸沉入泥潭,無人挽救。
亂世枯骨,沒有人憐惜,也終將被人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