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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餉沒聽到回音,他抬頭朝她看去。
此時姬少已經有些微醺,酒意漫上兩頰,方才被冷風吹得有些蒼白泛青的肌膚重新染上了艷色,顯得格外秀色可餐,看得眼前人一怔。
“我喝了你的酒,以什么做回禮呢?”不等他回答,小姑娘自顧自說道:“不如給你彈首曲子罷。
說罷,便手撫琴弦,一曲《風雨》清幽明麗,裊裊傳出很遠,舒緩深沉綿綿不斷。恰在此時,停歇了許久的雪揚揚灑灑落下,如同春城四月的飛花。
小姑娘和著樂音唱道:“風雨凄凄,大河長長,既見君子。云胡不夷?風雨瀟瀟,大河湯湯,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歌聲清麗空闊。
少女的聲音婉轉嬌美,即使簡簡單單的輕唱,也似乎先天就帶著綿綿的情意。何況這曲詞又是如此的曖昧難言——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她是因為得遇一知己友人而歡然欣悅,還是因為在這樣風雨如晦的日子里與心心念念的情郎相會而喜出望外?
屈巫心底知曉其實是前者,然而此情此景,此歌此人,卻讓他從來平靜的心湖漾起陣陣漣漪,不由生出一絲妄念——有沒有一點可能,小姑娘心中是喜歡自己的呢?所以才會對他那樣深情的唱
——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小姑娘一曲唱完,醉意似乎更深了,揚起小臉對他酣然一笑,身體就是一歪。
屈巫急忙起身攬過她,看著她兩頰酡紅,雙眼似閉非閉,貓兒一般打了個哈欠,似乎感受到他的碰觸,她勉強撐起眼簾,睜開一半的眼中水汽彌漫,咕噥道:“子靈,送我到湖邊去。”
說完,便徹底睡了過去。
屈巫憐愛的看著她安恬的睡顏,將身上輕裘脫下,裹在小姑娘身上,抱起她走出亭外,背影卻透著沉沉的苦澀。
這湖心亭似乎又回到了人鳥聲具絕的寂靜中。
這段少時的邂逅似乎美好而動人。然而那時的屈巫還在四處游歷,行蹤漂泊不定。而姬少小姑娘對于男女之事還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的狀態。那個一同在湖心亭看雪的朋友轉眼便被沒心沒肺的小姑娘拋到了腦后。
——是以阿瓊才過了這么久之后才想起了這件往事。
少女的“夢”中,她被楚王賜給剛剛喪妻的老臣連襄尹老,不久后連襄尹老在晉楚戰役中戰死沙場,尸體流落鄭國。他的兒子黑要在父親尸骨未寒之時就想要強娶繼母。此時,屈巫對她說“歸,吾聘汝”。
他要她以“迎回連襄尹老尸體”為借口回到鄭國,而他等待數年,終于尋機出使齊國,途中改道鄭國,帶她一起私奔到了鄭晉國。
他為了她拋棄宗族,遠離故土,叛逃至晉國,甚至最后付出了三族盡滅的代價。他們的余生一直相依相偎,一起走過,兩個人甚至還有一個女兒,但她卻始終不愛他——他是她黑暗人生中的救贖,但卻來的太晚太晚,她的心早已千瘡百孔。
......
阿瓊回想著這一切,原來這便是姬少的身體里涌現出對屈巫的復雜感情,卻又在她靠近屈巫之時產生抗拒的原因么?她顯然不想再將他牽扯進她的人生里了,在她看來,為了得到她,他實在是付出了太過慘痛的代價。
屈巫凝視著眼前這個似乎正在發呆的少女,心中的情緒復雜難辨。她是他年少慕艾之時一個美好而飄渺的夢,本以為此生不會再見,她會在某個地方獨自安好——有一個疼愛她的夫君,生幾個可愛的孩子。
不曾想再看到她的時候,他的心似乎一瞬間便不再屬于自己,為她喜為她憂。她靜靜站在殿中時是那樣的出塵美好,她的處境卻是如此的狼狽,這樣鮮明的對比更讓他覺得獻出聯秦伐陳之策的自己是如此可惡而又可恨。
這時身側的少女轉過頭來,輕聲對他道:“子靈,是你啊。”聲音里是懷念,還是悵惘?
“記得要好好的,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好。”
屈巫還來不及高興她終于認出了自己,便看到少女對他露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轉身毫不猶豫的離開了。
他看著她因為毫不留戀而顯得格外決絕的身影,想要追上去,卻無論如何也移不開腳步。
良久,他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池里的魚兒往來游戲,不知人間情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