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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澹澹,辛夷花盡,寂寂春將晚。
有一女子臨水而坐,素手纖纖,揀拾著溪中落花。身畔一青衫男子,一手攏起衣襟,一手揀拾落花,偶爾與女子對視,便朝她微微一笑,氣定神閑。
流水不絕,落花也揀之不盡,兩個人都不甚在意。
阿瓊只當是陪他揀花,也當是打發時間,自不在意落花多少;聿明遠則極專注且認真,好似眼前心中都只這一件事,或許他是覺得總有一日能揀盡阿瓊心中的花?
又一日黃昏,揀完一天的花,聿明遠忽而問阿瓊道:“你開心嗎?”
阿瓊看著他如墨的長發沾染著暮色,眉目疏朗,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明明是一派光風霽月的君子氣度,此刻竟有幾分惑人。
她不覺答道:“開心。”說完自己都有些愣怔,隨之也釋然一笑,至少此刻這種感覺、這個笑容是真實的。
“想不想看看這溪流的盡頭?”聿明遠忽然道。
“好呀,我在這里待了許多年,卻從來沒看過水流盡處的景色。”阿瓊說著便有些失落。
于是兩人隨著水流的方向前行。
溪流隨山勢盤曲蛇行,千回百轉,在山間亂石見穿梭時奔騰咆哮,流經松林中的平地時又格外嫻靜、安謐。
阿瓊看著眼前澄碧的溪水與兩岸郁郁蔥蔥的松色相映,不由覺得幽美難言。
不知不覺間,她好像變了——仍是那副極盛的容顏,但卻與這山間翠色、草木生機相融,悲愁之情似乎盡皆冰消瓦解。
再向前走去,便看見一汪潭水,水面似明鏡般清透碧澈。溪流匯入的地方有落花散落,倒映如畫,天然生色。
斜陽余輝吻上聿明遠的側臉,金色的光芒讓阿瓊無端想起那個佛心佛骨,如今已遠在紅塵之外的人。
“你心中仍有花。”聿明遠轉頭輕聲道,眼中神色難辨。阿瓊只低頭看著水面如鏡,默然不語。
*
流水落花春去也,人亦無蹤。
阿瓊一遍遍回想著那一日。
她總是在想,她那時明明已經想好了,再等他百年,千年的等待若仍一切成空,她便能放下。
若是早知后來種種,她便不會如此執著,至少,她不會把聿明遠牽扯進來。
也不知他們三個人,到底誰是誰的劫,誰是誰的緣。她笑得苦澀。
當時又已是四十載別后,故人重逢。阿瓊仍在等著那個等不回來的人,聿明遠仍是一襲青衫落拓。
“緣起緣滅緣終盡,花開花落花歸塵。你心中有花,我卻不愿看你憂愁。”聿明遠看著天邊緋色的云靄淡淡道。
說罷他雙手結印,周身籠罩著一種深沉且神圣的光輝。
“聿明遠,停下!”阿瓊面色驚白,雙眼泛紅,“為什么這么做?你會死的。”
然而結印已成,他御風而行,偶爾振臂,宛若鵬鳥展翼,悠然自如,灑脫隨性,帶著阿瓊前往西方佛國找尋樓至佛。
他早已看見了自己的終點,卻依舊泰然自若,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于他而言卻不過清風拂面。
九百年過去,再見韋陀,阿瓊的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看著這個人熟悉的面容,看著他眼中的慈悲,看著他心無掛礙、獨坐蓮臺,終于決定放下。
她沒看見的,是他眼中的隱忍、心底的波瀾。
那一日,佛祖許韋陀入輪回了卻因果;
那一日,阿瓊終于決定放下心中執念,重歸神位;
那一日,聿明遠觸動天規,終受天罰,永無輪回——壽數竭盡,上不入九天,下不及幽冥,東不往道門,西不渡佛國。
*
日月既往,不可復追,百年不過彈指一瞬。
清溪畔少了一位臨水相望的花神,少了一個揀拾落花的男子。
傳說里,花神與樓至佛相戀,不容于世,受天罰。天帝賜名于韋陀,令他忘卻前塵,于靈鷲山修行,終成佛。
花神前塵難忘,苦等九百年,遇聿明氏。聿明氏甘受天罰,助花神了卻因緣,重歸神位,韋陀下凡了斷因緣。
又傳說,有一日三界百花盡落,草木凋敝,實則是花神自散靈魄,下凡歷劫,代聿明氏受天罰,收集各界愿力。
這段延續千年的因緣似乎以此作結,好似鏡花水月大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