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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王文茜其實對籃球賽并不感興趣,可是室友邀請她的時候,她還是去了。
或許是為了顯得更合群一些吧,她想,要是林沐沐在的話,遇到這樣的活動她一定會參加的。這樣的念頭讓王文茜不禁在心里自嘲了一番,即使林沐沐這個人早早地退出了自己的生活,她留在自己生活里的陰影卻依舊若隱若現。
一早上,王文茜的室友們都忙著在寢室里試衣服、化妝,王文茜放下手中的眼線筆,沖她們調侃道:“看個籃球賽又不是去相親,真是服了。”
“那可不一定啊,說不定這一去還真能拐回來一個男朋友呢!”子璇放下手中的口紅,扭頭說道。聞言,王文茜有些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陳晨和子璇見了,湊過來賊兮兮地說道:“我們和你可不一樣,王杉菜,你可以守著你的道明寺的回憶過完這四年,我們可啥都沒有!”
“哪有什么道明寺呀?惡俗吧你們倆就。”王文茜哭笑不得,雖然作出反駁的樣子,可一如既往的,王文茜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絲若有若無飄渺恍惚的甜意。
她們口中的道明寺就是木南喬。
林沐沐和木南喬都是王文茜的高中同學,其實王文茜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己和木南喬的交集在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高中生活中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但她不忍心忽略不計,她的高中生活本就像一張蒼白的紙,如果把這唯一的顏色忽略不計的話,那么她的回憶未免也太荒蕪了些。
王文茜把那些本可以忽略不計的交集在想象中擴展延伸,編織成一個美麗飄渺的夢。把自己編織的夢講給不知情的人聽,那就成了故事;把故事當成回憶來講,到最后連自己都會相信——那不是一個夢,而是一個故事,我和他的故事。
王文茜就是這樣,她有些佩服自己,竟將自己和木南喬的所有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木南喬那些看似隨意而又平常的舉止都能被她賦予特殊的含義。王文茜從未談過戀愛,可那并不代表她不會幻想。于是大學里,在她講給室友聽的那個故事里,她是一個高冷單純的學霸,木南喬是一個霸道張揚的校草,她討厭他的霸道張揚,他卻喜歡她的高冷單純。漸漸地,室友開始相信,她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漸漸地,室友開始羨慕,她的青澀的光陰里有過一個木南喬。
這樣的認知使她有一種卑微的滿足感,可是夜深人靜,她會猛然想起,在另一個故事里,女孩并不高冷,男孩也不霸道,可是他喜歡她,一如她喜歡他。而在那個故事里,女孩是林沐沐,男孩是木南喬,而她王文茜只是一個路人甲。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王文茜都是班級里的佼佼者。在王文茜心里,自己家境不好長得不漂亮,成績就是自己唯一的光環。成績似乎是王文茜衡量一切的標準,包括友誼和愛情。王文茜的朋友都是和她一樣的學霸,她們一起埋頭讀書,一起對那些吊兒郎當的差生敬而遠之,一起對校園那些卿卿我我的小情侶嗤之以鼻。在王文茜心里,這些人太過幼稚,在十幾歲的年紀里,最重要的事情只有學習。對于那些因為早戀而被叫家長的同學,她有些同情,有些不理解,亦有些幸災樂禍——看吧,我早就說過這么做是不對的。
這樣的觀念一直持續到高中遇到木南喬。
遇到木南喬的那一刻起,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是一個十六歲的花季少女,原來自己也有一顆悸動的心,原來自己的眼中不是沒有風景,只是之前遇到的風景都不夠好。在她眼中,木南喬就是這樣一處風景,美好得讓淡然如王文茜都不得不為之駐足。
NO.2
從小學到初中,王文茜從未做過任何形式的班干部,因為她怕耽誤時間。可當老班要在班上分組選組長的時候,她竟也受蠱惑似的舉起了手。這一切,只是因為在離她不遠的那個靠窗的位置上,那個少年也悠然舉著手。
雖然自己最后如愿被選作了組長,但她并不開心,因為木南喬沒有被選中,而是去了林沐沐小組。那個時候,林沐沐和木南喬還不熟,可敏感的王文茜就是知道,或許某些故事已經開始了,又或許有些故事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王文茜的座位在中間那一排靠后的位置,她總喜歡走靠近木南喬的那個過道。那個時候,她會刻意地整理好表情,目不斜視地經過,僅用余光偷偷看一下想見的那個人。她想,她的演技應該是不錯的吧,因為整整第一學期,木南喬從未發現自己的目光,也從未回過自己一個眼神。
她細心貪婪地回味著木南喬的每一個動作,她要把這些動作刻在心里——她怕自己忘了。她也想過要寫本日記,可是她不敢,因為她不相信日記本。日記本在自己手中是最親密的朋友,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傾吐自己的秘密;可一旦淪落到別人的手中,它便成了最致命的利器,朝著你最虛弱的地方刺去。她想,自己的記憶才是最可靠最安全的地方。
她不會忘記,木南喬同她講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
從初中時起,王文茜就有一個苦惱——胸太大了。六年級的時候,在同齡人都還只是穿著小背心的時候,王文茜就已經要穿文胸了。王文茜一米五幾的個子,身材微胖,加之胸部發育太好了,所以整個人顯得格外臃腫。從初中時起,王文茜就有些自卑,她總習慣低著頭佝僂著背走路,長此以往,她的背便微微有些駝。所以即使穿著肥大的校服,她的身材也顯得很不協調。
那天,王文茜小組值日,和往常一樣,王文茜特地選擇掃二組的那個過道。那一天打掃的時候,林沐沐木南喬小組的成員都沒有走,好像是林沐沐在給他們開小灶講題,打掃到那里的時候,王文茜格外緊張,她輕輕地掃著,既不敢用大力顯得粗魯,又害怕不用力掃不干凈。
經過的時候,在和林沐沐打完招呼之后,她第一次鼓起勇氣沖木南喬笑了一下。木南喬淡淡地抿著嘴,似是在看她,又似是懶得看她。她扭過頭去,自嘲般地扯出一個苦笑——別做夢了,人家根本就不認識你呀!正想著,背后突然傳來一陣竊竊的議論聲,聽著那兩個男生不懷好意地對自己的身材指指點點,王文茜的臉漲得通紅。
她猛地轉過頭去,瞪著講話的那兩個男生。王文茜想,自己當時的表情一定很猙獰吧。因為那兩個男生當下便不說話了,看著她一副受驚的模樣。她忍不住看了木南喬一眼,木南喬眼角眉梢掛著淡淡的笑意,悠然地坐在那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林沐沐看到王文茜盯著木南喬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當下心中有些了然,便轉頭瞪了木南喬一眼。木南喬見了,沖著林沐沐皺了皺眉,眼神有些無辜。
王文茜肆無忌憚、不管不顧地站在那里,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畢竟,在她的記憶里,從初中時起,她就沒再哭過了。是因為那兩個男生嘲笑自己的身材嗎?還是因為木南喬事不關己的漠然?還是因為木南喬和林沐沐自然又默契的互動?她不知道。
王文茜回到座位上,一言不發,她發現,她第一次對身材、外貌這些她曾以為極其膚淺的東西有了一種不一樣的熱烈的渴望。
上課的時候,傳過來一張紙條,紙條上赫然寫著“放學后留一下”,落款是木南喬。那一刻,她剛剛跌落谷底的心似乎又猛然被人拋向了云端,物理課上,她第一次有些心不在焉,即使可以猜到木南喬要說什么,可她還是有一絲幻想。可能是太過興奮了吧,王文茜竟然沒有注意到,那紙條上不是專屬木南喬的娟秀小字,而是林沐沐標志的“狗扒字”。
放學后,王文茜在座位上坐著,不知道該做些什么,翻書顯得太作了,干坐著似乎又顯得太呆板了。和王文茜的局促不安形成鮮明對比,木南喬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東西,收拾完東西,他背著書包走過來,沖王文茜很隨意地笑了笑,說道“對不起。”他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歉意,卻又讓你感覺不到沒有誠意,似乎僅僅在對你說“你好啊。”
不等王文茜說話,木南喬接著說道:“那倆傻丫就那副德行,你別在意。你身材不差呀,比林沐沐那個柴火妞強多了。總之,我道歉,你別生氣了。”說完,木南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認真地補了一句“雖然我真感覺我沒錯。”
王文茜第一次看到這樣鮮活的木南喬,有些認真,有些調皮,甚至有些可愛。有的人看上去美好,相處之后會發現他更美好,在王文茜心里,木南喬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說,那天之前王文茜還可以說服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的話,那么那天過后,王文茜已經沒有能力說服自己了。
木南喬就像王文茜心里的一縷陽光。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她想。
NO.3
王文茜嫉妒林沐沐。她心里清楚,即使她從來沒有承認過。
和自己一天到晚埋頭讀書不同,林沐沐興趣廣泛,讀的書多而且雜,中外名著、娛樂雜志、讀者意林,沒有她不看的。也因此,林沐沐的涉獵面要廣得多,她可以和女生們談論各路明星的八卦,可以和男生們談論各種日漫和音樂,可以和老師們談論各種名著閱讀心得......反倒和自己就只能談論函數導數對數這樣的話題了,也難怪林沐沐會對自己敬而遠之,她自嘲地想。
林沐沐是課堂上的活寶,她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即使這樣,老師叫她起來回答問題,她也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狀況,引得同學老師忍俊不禁。厲害的是,全程竟無一絲矯揉造作的感覺,自然流暢得叫人感覺林沐沐就是那個樣子。王文茜心里清楚,實際上的林沐沐也確實就是那個樣子。可王文茜不喜歡這樣,在她心里,課堂是一個神圣的地方,是一個老師講、學生聽的地方,可林沐沐生生將這樣的一個地方變成了自己的舞臺、個人的秀場,其他人似乎都成了為林沐沐配戲的人,這種認知使王文茜很不舒服——她不喜歡林沐沐的主角光環,似乎別人生來就是為她配戲的。
有些時候,王文茜也會試著模仿一下林沐沐,故意在老師提問文言文背誦的時候裝作背不下來,脫口而出一堆翻譯過的白話文。不同的是,同學們會投以疑惑的眼神——王文茜居然背不下來?怎么可能呢?;而老師會更直接地講“王文茜最近學習可有些不踏實呀,當心了啊!”王文茜苦笑著:無論做什么,反正最終是會把自己放到一個更加尬尷的位置上。
班里的女生表面上與林沐沐個個都是蜜里調油的好,可私下里卻時常對林沐沐不懷好意地議論紛紛,其實歸根結底是因為木南喬。可是從來沒有人承認,她們寧愿給林沐沐扣上“作”的帽子。王文茜從不參與這樣的議論,在她的心里她對這種做法是不屑的。但是她愿意聽,自己心里難以言明的不光彩的念頭,通過別人的嘴巴講出來,王文茜覺得,很舒服。
王文茜家境不好,學校每次評選貧困生時,父母都會要她參加。只有王文茜心里清楚,這對她而言,其實是一種煎熬。她不想讓同學們知道自己來自鄉下,不想讓同學們知道自己的父母都是農民,不想讓同學們知道自己家里是怎樣的拮據……當然,所有的這些,她尤其不想讓木南喬知道。
所以當她知道林沐沐也申請貧困生的時候,她的心里竟泛起一種近乎扭曲的平衡感。——看吧,林沐沐,我們是一樣的,我們都要把自己的自尊心忍痛剖開,拿給別人看。
有時候她會刻意地看看林沐沐的反應,可讓她吃驚的是,林沐沐并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一樣,有時候,從二組經過,甚至會聽到林沐沐沖著木南喬大喊:“木南喬你滾遠點,我正寫貧困申請呢,沒空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