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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秀走到楚留夷門前時,方才被張大虎激勵的豪情壯志早就消散的一干二凈了。這是她第三次站在同樣的位置看著這扇木門。第一次她沒敢上前,這扇門后面關著的,不僅是她不敢面對的友人,也是她不敢面對的自己。第二次,她告訴自己拋開一切雜念,只專注于眼前的事情,所以她敲了門進去了。只是等她從屋里出來之后,她才明白,沒有什么過去是該被埋葬的。即使不被提及,往事的墓碑還是立在那里。許多年過去后,碑文也許會變得模糊不清,但堅硬的碑石卻永不倒下。這一次,三秀依然不敢再上前了。但是那些憋在她心里的話,已經藏不住了。
三秀又往前走了兩步,輕聲開口道:“留夷,我知道你在里面,也知道你能聽到我的聲音。我有些話想和你說,但是我又不敢當面同你講。其實那日和明暉姐姐在木屋里,我是可以拉住她的??墒俏铱此敲礇Q絕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傻了還是我本來就是個懦弱的人,我居然就任由她幫我按到箱子里面,再也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如果當時我可以勇敢一點,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面對那些惡人,至少她不會就這么走了,連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曾留下?!?
三秀抱著膝慢慢蹲了下來,她聲音有些嗚咽,還是一字一句的說道:“留夷,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怪我?你的妻子、孩子都沒有了,而我卻踩在她們的尸體上茍活至今。其實我一開始就不應該跟著你。如果當時我和師父一起云游四海去了,那么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不一樣了?那樣的話,張大虎他們說不定也不會再來東江,你和明暉姐姐應該也會很開心才對。剛剛張大虎他還表揚我了,說很值得交了我這個朋友。其實仔細想想,這根本不是什么高興的事。留夷,我真的好難受。我其實是不是一直在好心辦壞事?我所有的熱血情誼,是不是一文不值,反而會招來劫數?”
三秀覺得臉上濕濕的,但是她也無暇去擦,喃喃的說道:“留夷,現在這個局面,就是你我二人作下的孽。如果我們不是那么自以為是,明明對這世間一竅不通,卻還不知道知難而退,非要橫插一腳。若非如此,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只是我們已經來不及回頭了,你更不該讓我一個人來面對。明暉姐姐用她的死換了我的命,也換了你還能在這里無所事事的安寧。你不當武林盟主了也好,等東江的事情、天威鏢局的事情一了結,我們就該去給那些我們虧欠的人贖罪了?!?
三秀說到最后,才發現她都聽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么了。三秀覺得眼睛發痛,估計已經腫起來了吧。眼前的木門還是一動不動的立在那里,三秀不知道門那邊的情況,但至少那個她不敢面對的自己,已經探了個頭出來。傍晚皮島的陽光已經不那么耀眼溫暖,但也夠讓陰暗中的自己亮堂一點了。
三秀撐著膝蓋站了起來,頭暈乎乎的,覺得是時候回去休息休息,在床上躺上一天了,她現在可珍惜她這條小命了呢。只是張大虎要她來安慰楚留夷,結果她自己卻先敗下陣來了?,F在還得先養好身體,以后再重新找個機會吧。
屋子里,楚留夷還坐在桌子旁,看著只寫了兩個字的信紙,半晌沒有下去筆。他聽到三秀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嘴角無奈的一笑,將手中的信紙揉成一團,扔到一邊,又起身走到門旁?;椟S的陽光從門縫中透了進來,楚留夷也開始懷念無限好的夕陽了。
三秀舒舒服服的睡到第二日清晨,她迷迷糊糊的從床上坐起來,卻發現白芷已經坐在她床邊了。
三秀不好意思的說道:“白芷,你怎么那么早就來了。我現在好多了,你不用寸步不離的守著我的。不過,還是謝謝你了。”
白芷瞥了她一眼,說道:“你看看外面的太陽,現在已經不早了。還有,我不是想來守著你的。杜若他馬上又要跟著毛有勇離開了,走之前想要和你告別。我們進來叫你,見你睡得那么熟,杜若沒讓我吵醒你?!?
三秀趕忙從床上下來,一邊換衣服一邊說道:“怎么這么匆忙?。克麄儾皇遣呕貋韱??什么時候走???”
白芷有些擔憂的答道:“我也不清楚,一會我們去找他問問就知道了。不過我看他神情那么嚴肅,這次的情況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樣?!?
三秀也是神色一凜,馬馬虎虎的梳洗了一番,就跟著白芷出了門去找杜若了。
三人聚在杜若的屋子里,三秀好奇的看著屋里擺放的各式各樣火器,每一個都忍不住上手摸一下。雖然如此,她還是對杜若潑冷水道:“聽說后金的八旗軍都是馬上作戰,速度極快,你這些玩意能打到人么?還這么重,你那個小身板能扛得起嗎?”
杜若笑笑說道:“怎么不能。這些火器我都改良過,比以前更有準星,裝彈什么的也快了不少。我之前跟著韓大哥也學做了些木工,那些上百斤的大炮我一人都能推動,你不用太擔心了。”
三秀看著這些鐵疙瘩若有所思,白芷卻已經耐不住性子,說道:“無論如何,這都是些死物。對上后金這樣的勁旅,你根本沒有自保的能力。我還是之前的態度,我并不希望你跟著毛有勇他一起去。你們才剛剛回來,匆忙間又是要去偷襲哪個哨探,截哪一路的運輸部隊?”
杜若聽出白芷話中的諷刺意味,也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解釋道:“現在已經是三月了,天氣轉暖,冰面開化。后金以騎兵為主,如今的形勢對他們已經不如之前有利。毛將軍和朝鮮那邊商量了,準備在險要之地包抄準備后撤的后金軍隊。阿敏已經和朝鮮國王焚書盟誓,若再讓他順利回到沈陽,后金與朝鮮的和談結盟就再無挽回的余地。”
白芷抬眼,冷漠的看著杜若,說道:“你以為你們真能攔得住他們?”
杜若也直視著白芷的雙眸,說道:“即使沒有太大的勝算,也不能坐困窮島,毫無作為。”
白芷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語氣中難掩焦急的道:“你們這是與后金正面開戰,實在太過危險,我不同意。”
杜若也不甘示弱地說道:“如今河海解凍,正是重創敵軍的大好時機。若能將阿敏等人困死在鴨綠江以南,這場戰役我們就還不算輸?!?
白芷怒不可遏,高聲道:“這場戰役,無論輸贏,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你別在這里給我逞能了。”
杜若見狀,也沒有再與白芷多說,轉過身背對白芷。白芷冷笑不止,不過眨眼間,便拂袖而去。
三秀也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不行,心想杜若真是越來越能耐了。這回頭也不低了,直接轉身,眼不見為凈。最初三秀還想跟著白芷勸杜若幾句的,只是看這個樣子,她可不覺得她比白芷更有威嚴和魄力。
三秀在屋里又踱了幾圈,終于嘆口氣,說道:“杜若,你這一回去的話,一定要小心。還有,每到一個地方記得給我們消息,千萬不要單獨行事。”
三秀本來還想了一大堆囑咐的說辭的,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意思,只好說道:“不管怎樣,杜若,你的命是最重要的。你千萬不能死了,那樣的話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