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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夷搖了搖頭,說道:“師父,不管發生了什么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臨走之前就與師父說過,我們已經不是年少稚子,我們惹的麻煩,不該由師父承擔。白芷和杜若如今應該在京師,情況雖不如我方才所說那么順暢,但眼下也沒人能夠威脅到他們。師父,是我們無能,不肖,沒能保護好自己,讓你擔心了。”
師父見楚留夷堅決不愿告訴自己,他們離開的這些日子發生了什么事,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答案,疲憊的起身,就要回房。只是推開房門,正要邁步進去時,卻聽到楚留夷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師父,天啟二年,皇上已為張大人平反正名,復官復蔭。”
楚留夷見師父立在當場,半晌沒有動靜。楚留夷心下緊張,有些后悔不該提起此事,這或許是師父的心結。如今若師父早已忘記,他確實不該再讓師父又陷入傷痛之境。
只是當師父再次轉身時,楚留夷才明白,那個人對他多么重要。師父老淚縱橫,臉上的皺紋不住的抽搐,這是楚留夷第一次見到師父情緒如此難以抑制的流露。
楚留夷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卻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師父緩緩抬手,示意楚留夷不要慌張,沙啞的說道:“留夷,一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大?”
楚留夷不知道師父想問什么,他生怕自己回答錯了,會惹得師父更加激動。幸好,師父并沒有執著于他的答案,繼續說道:“當初我一刻不離的守在大人身邊,直至他閉眼。那時候我很憂心,大人太過自負,不知謹慎,不肯讓步。他與世長辭的那一刻,我以為我可以解脫,事實卻完全相反。我待在大人身邊那么久,雖然心力交瘁,卻甘之如飴。那日,我看著他在病痛中逝去,以為終其一生,即使壯志難酬,也是少有遺憾。然而,大人死后不過半年,便被冠以欺君毒民、妄圖把持朝政大權等罪名,生前所行之計策條例一一被撤銷,一生經營付之東流。只是那些整日誦讀圣賢經傳、以為氣節清高、沽名釣譽之徒千千萬萬,我卻不過是一介武夫。我眼睜睜的看著張府被抄,看著他的兒子們死的死,充軍的充軍,卻什么都做不了。留夷,我并非心志堅強之人,也沒有遠大抱負。這些年我偏居于此,不愿過問世事,自顧自己得到清靜,卻是害苦了你們。”
楚留夷見師父身子不住的顫抖,整個人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心疼不已,難受的說道:“師父,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
師父遲緩的抬頭,有氣無力的說道:“是啊,都過去了,我也該出去看看了,看看這世間已經成了什么模樣。留夷,你與我不一樣。你方才說你如今已是武林盟主,可當真?”
楚留夷點點頭,不知師父所謂何意。師父扯出一個苦澀的微笑,說道:“既然如此,那明日你便離開吧。師父武藝再如何高強,也只是無用凡人。留夷,你卻不該被私情仇怨束縛。你這次送三秀回來,無非是希望我照看著她。只是這地方我待了那么多年,也是膩了,想必三秀也是如此。正好,我可以帶著三秀到處去看看,免得她這人天天不安分。”
楚留夷眼眶濕潤,他想再對師父說幾句,師父已經朝他擺擺手,往房里走去。
翌日清晨,楚留夷已經將行李整理好,準備出發了。三秀和師父在院中為他送行,三秀嘟著嘴不滿地說道:“留夷,你那么快就要走,昨晚也不和我說一聲,氣死我了。你肯定趁我睡著了和師父說了好多話,覺得說夠了就趕著要走,真是一點都不把我放在心上。”
楚留夷輕笑:“你不也把行李收拾好了嗎?聽師父說,你們下午就要出門了,想去哪里啊?”
三秀歪著腦袋想了想,最后又釋然的笑著說道:“我不知道去哪里,都聽師父的。”
師父也呵呵直笑:“我也不知道要去哪,不過哪里都好,反正肯定比這里有趣多了。”
楚留夷依依不舍的與三秀和師父道別,臨走時又端詳了半刻他們住了十多年的院落,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有機會再回來,他們五人才能重新聚在一起。那些過去的歡聲笑語似乎還回蕩在院落之中,只是那時,他們并不覺得有多奢侈。只是未來的路還長著,總是沉浸在過去中無法自拔,真是沒有半點用處。
楚留夷一刻不停的向前走著,路過熟悉的樹林,突然覺得心底空蕩蕩的。以前無論他是獨自一人,還是和三秀他們一起,他都走得氣宇軒昂的,一副我的地盤我最大的感覺。只是如今,卻畏首畏尾,一步都不想再挪。又總是隱隱約約聽到自己的名字,似乎有人在挽留他,想讓他停住腳步。楚留夷對著空無一人的樹林搖頭,他已經不能退縮了。
不知過了多久,楚留夷終于走出那讓他魔障了的樹林,前方視野開闊,卻不知該去向何方。樹林中還有聲音傳來,楚留夷疑惑的回頭,卻看到三秀小小的身影在林中穿梭。
楚留夷以為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只是三秀越來越近,直到最后一頭扎進他的懷抱,讓他深切感到三秀的體溫之后,楚留夷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他愣愣的開口問道:“三秀,你怎么來了。”
三秀扎在他懷里好一會才抬起頭來,可憐兮兮的看著他:“留夷,我不想跟著師父去看山看水看天地。師父他那么厲害,我跟著他干嘛,難道讓他一直保護我,照顧我嗎?我知道我現在很沒用,還會給你們添麻煩,只是,我擔心你,擔心白芷,擔心杜若。我是沒有武功了,但我不是個廢人,我想跟你們在一起,我想幫你們分擔。”
楚留夷摸著三秀的腦袋,心疼的說:“對不起,三秀,是我沒保護好你,你怪我吧。”
三秀直直的看著楚留夷,說道:“留夷,我其實也不是那么大度之人。我一直在想,我弄成這樣,我該怪誰?怪林瀾清,怪白芷,怪韓方旭,怪你還是怪我自己?不過我還是想通了,幸好中了邱明散的是我,不是白芷。武功盡失的也是我,不是白芷,這就夠了。留夷,我不怪誰,但如果你現在拋下我自己走了,我會怪你一輩子。”
楚留夷無奈,失笑道:“好,都依你。”
三秀高興的上躥下跳,問道:“那留夷,我們現在去哪里?”
楚留夷看著那么容易滿足的三秀,心底的空缺也那么容易的被填滿了。他看向前方,終于知道該去往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