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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后院的杏黃了一地,風不急。
丫頭不緊不慢地在樹下拾杏,拾著那又大又黃的便朝衣襟上蹭一蹭,伸手遞給赫連濯。
赫連濯的傷好利索了許多,一頭亂發倒還是那樣蓬著,身上的麻衣是丫頭洗凈的,卻總也洗不掉那些血跡斑駁。
“小啞巴,你快吃,我這里拾了好多呢。”
赫連濯伸手接過,將那枚杏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沁了出來,不自覺地松了臉龐,竟多少有了些笑意。
夏初心蹲在赫連濯面前,捧著一張小臉說道:“小啞巴,你笑起來可真好看。”
赫連濯低下頭斂了眼神,再次抬起頭又變成了那個倔強而又冷峻的人獸少年。
空氣中滌蕩著杏香,這后院的杏樹據說是第一代的公主府園丁種的,這后院本也荒僻,園丁過世后竟然無人再料理,后院也就這么空著,若不是丫頭平日經常挨餓以至到處覓食,怎么也找不到這么隱秘的一處秘密果園。
“小啞巴,真可惜你不會說話,這公主府里沒人愿意跟我說話,可我偏偏又愛說話。你要是會說話,就能同我一起說話談心了,他們說我娘親是上不得臺面的下賤俾人,可我總覺著我娘親是世上最好的人,你不知道,我現在穿的這件裙子還是我娘親活著時候給我縫的,如果她活著肯定也會像別的娘親疼愛孩子一樣疼愛我。府里只有管家伯伯對我好,有好吃的給我留著,還教我讀書認字。小啞巴,你有爹娘嗎?他們都說你是墨氐的細作,什么是細作?細作就要被抓來當人獸嗎?墨氐是哪里?很遠嗎?”
丫頭自顧自的邊吃邊說。赫連濯卻被她這番話引去了思緒。
四年前,墨氐草原,萬里草場,駿馬飛馳。他是萬人寵愛的墨氐小皇子赫連濯,像自己的先祖那般勇猛精銳,只八歲就能弓善射,精讀兵書,叔叔說他將會帶領墨氐走向巔峰。父親是個和善的王,熱愛他的草原熱愛他的每一個子民,母親是個溫柔如水的女人,那時候,他總要在夕陽落去后同母親騎著馬在廣袤的草原上散布,聽母親哼唱一曲《夢中草原》。
眼前一片濕潤,烽火連天中父親的三十萬黑金衛士一夜之間化作英魂被塵封地底,混亂中他被抱上了馬車,赫連燾叔叔說濯兒別怕,你父王母妃去了有叔叔保護你,你先走,叔叔馬上就來,他重重點頭。那馬像是要跑到天邊一般,一刻都不停歇,瑟縮在馬車中他不敢有動作,車身上不時有飛來的箭雨。不知跑了有多久,他睡著了,他竟然睡著了,但當他醒來,已經沒有了父王母妃沒有了叔叔,沒有了墨氐,只有一只堅實的木籠。
他永遠記得那個高高在上騎在馬上的少年,那個面若春風心如蛇蝎的少年對他說:也許你之前是北關的皇子,可從今往后,世上再也沒有你這么一號人,更沒有墨氐皇子,有的只是北關草原的狼王之子,野獸之子,你,就只是我的人獸,記著我的名字,蘇懷謹。
蘇懷謹,蘇懷謹,蘇懷謹。我怎能忘的了你?你,你們,我亦不會忘記。
蘇懷謹那時僅有十歲,除去讀書習武,平日的游戲就是收集各地珍奇野獸,皇家的苑囿是專門用來豢養野獸,于是赫連濯,作為頭狼之子,理所應當與眾多野獸一起被豢養在圈臺,夏天鐸的父親雖然貴為駙馬老爺卻沒有什么正經官職,多年來只是被編排到苑囿做個主司。當年如不是老皇帝愛極了定國公主豈會允許她下嫁給夏靖相這個寒門士子。
四年的人獸生涯,四年的非人日子,飲馬尿,鞭笞,斗獸,往事歷歷在目,若不是眼前這個夏初心,自己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小啞巴,小啞巴,你快松手,快松手啊。”
思緒被生生扯回。赫連濯看著眼前的丫頭一臉焦急,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甲深陷在手掌中,竟掐出了血。
赫連濯搖搖頭,拍拍丫頭的頭,示意她沒事。可夏初心放不下心,這個小啞巴就是這么讓人心疼,雖然自己作為相府可有可無的小姐人人嫌棄的小姐已經夠可憐了,可是小啞巴卻真真的讓她心疼。
“小啞巴,你等著,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一定讓你回到你的家鄉,找你的爹娘。”丫頭堅定地說到。
半個時辰過的很快,赫連濯放風的時間到了,獸林的管事小廝已經吹響了哨子。赫連濯起身朝那人走去,丫頭在她身后大喊一聲:“我一定好好練武功。”
敲下最后這一行字,窗外已經魚肚白。想著赫連濯遭受的這些苦難夏壹心滿足至極,一頭栽倒在枕頭上,睡他個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