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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半剛過,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綿密的雨勢似乎比昨天去育幼院時還要更大了一些。單黎、律延還有義全共乘一部計程車來到飯店前,七手八腳地把器材從車上搬下來。
律延關(guān)上車門,「亞芯她們應(yīng)該快到了吧?」
「大概吧,」義全說:「說好提早一個小時先來準備。」
單黎走在兩人前頭,「我們先去柜檯找一下石組長吧。」
打過招呼之后,矮矮胖胖的石組長帶著他們穿過一條長廊,推開兩扇有華麗金邊裝飾的深褐色大門。門后是一個中小型的宴會廳,六張圓桌都已經(jīng)擺設(shè)妥善;小型舞臺上的布幕正在播放著隨機出現(xiàn)的風景圖畫,音量適中的輕音樂在空間中環(huán)繞。
單黎說:「看起來很不錯,謝謝你啊。」
「哪里哪里。」石組長堆起自信的笑容,兩頰的肉都讓眼睛瞇細了。
「對了,你說那個加訂的小包廂?」
石組長的笑容頓時僵住,「那個,其實昨天……」
單黎轉(zhuǎn)頭跟律延說:「這邊先麻煩你們,我先去確認等一下要讓大家送給老師的花到了沒。」
「好啊,你先去吧,我跟義全先佈置。」
單黎和石組長來到長廊上。
「其實昨天我跟您確認之后,連小姐有打過來—」
「她跟你說訂小包廂的事情是秘密,不可以讓其他人知道對吧?」
「對啊。所以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沒關(guān)係,是她沒跟你說清楚。」單黎安撫完之后開始編故事,「今天來之前我跟她講過了,我說我是負責場地的人,就算再怎樣秘密的活動,活動我可以不過問,但是場地我總要確認一下吧。」
石組長還在思考,單黎又繼續(xù),「她說我這樣講也有道理,就同意我來的時候先確認場地。她沒有打電話跟你說嗎?」
「沒有耶。」
「那一定是忙著準備或是打扮,忘記了。」單黎提出最后的要求:「你先帶我去看一下場地吧,不然我們活動快要開始了,我還要趕快回去幫忙佈置。」
「這樣嗎?」石組長還在疑惑,腳步卻已經(jīng)開始移動了。
才走不到五步,連亞芯和活動組的成員們就出現(xiàn)在眼前。
連亞芯打了招呼:「單黎。」
「亞芯?」單黎心中暗叫不妙。
「小包廂是秘密,我們活動組來處理就好。剛才我們從柜檯過來,剛好遇到送花的店員,應(yīng)該是我們訂的花,麻煩你去確認一下囉。」
「好啦好啦,」單黎放棄,「我不要去看,等你們準備的驚喜可以了吧?」
「謝謝你啦。」
和石組長回到柜臺,單黎確認了將近五十支分開包裝的玫瑰花。然后左顧右盼確定沒人在附近之后,低聲對石組長說:「另外那束再麻煩你了,七點半我會到柜檯找你拿。」
「好的。」
六點過后,一切都佈置妥善,活動組也確認了流程進行會用到的器材。班上的同學和老師們陸陸續(xù)續(xù)地抵達飯店,笑鬧聲與音樂聲在空中交織。
男同學們在這一天都穿上西裝、打上領(lǐng)帶,走路言談間的格調(diào)彷彿都往上調(diào)了一個等級似的;女同學則是穿著各式的小禮服或洋裝,還搭配了一看就知道很花時間的妝發(fā),細心一點的還配上了首飾。宴會廳頓時像是高檔的社交場合,很難和平時在教室里的場景聯(lián)想在一起。
懿涵一身黑色緞面無袖的短窄裙小禮服,透著珍珠光的黑色薄絲襪讓雙腿散發(fā)出一種魅惑,暗紅色的高跟鞋和隨興拎著chanel肩揹包的雪白手臂顯露出她些微高傲又不怕外放的千金氣息。
單黎走上前去,「哇,懿涵姐,今天好殺啊!要去哪討債?需要小弟充當保鑣嗎?」
「你穿得人模人樣的就不能也跟著正經(jīng)一點嗎?」懿涵翻了個白眼,「旁邊這位是美到讓你認不出來了是不是?還不趕快稱讚幾句。」
站在懿涵身邊的舒甄微微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前,緊緊握著一個精緻的菱格紋手拿包,似乎是很不習慣自己的模樣。她穿著雪白的抓皺露肩小禮服,精緻的珍珠項鍊越過鎖骨,在胸前織成一朵小巧的花,雖然個子比懿涵還高,但氣勢上卻是遠遠不及。
「你……」單黎看著舒甄卻說不出話來,轉(zhuǎn)向懿涵問:「是你幫她打扮的嗎?」
「對啦,那不是重點。」懿涵毫不客氣地揍了單黎一拳,「講人話啦,害羞個屁啊,都快開飯了。」
「喔……」單黎抓了抓頭,看著舒甄,「你……」
舒甄抬起頭看著單黎,眼神中依然帶著些微的不確定,那讓長睫毛也微微顫動起來。
單黎深吸一口氣之后終于開口:「你今天好美……」
舒甄笑了,單黎感到一陣刺心的甜蜜感,直覺這一定會留在心里面難以忘懷。
空氣彷彿凝結(jié)了,單黎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么困窘的時刻。看著眼前這個美麗動人的女孩,一個多小時過后,他要在全班面前對她告白。想到這里,簡直都要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等一下要怎么開口?要先說什么?這才發(fā)現(xiàn)事前都沒有準備……
「好啦,」懿涵打岔,「別那一副癡漢臉,我們要去找位置坐了。」
懿涵拉著舒甄逕自走過單黎身邊,留下還處在自己小世界中的單黎。
「單黎,」一聲叫喚從舞臺那邊傳來,單黎轉(zhuǎn)頭過去,是律延在叫他,「時間差不多了,那個麻煩你啦。」
「ok。」單黎回應(yīng)之后,往柜檯去了。
「這里不是飯店嗎?」嘉偉收起了傘。
「對啊。」婷宜把計程車司機找的零錢收進錢包。
為了今天的慶生,早上只有一門課的婷宜把班調(diào)到下午。六點多的時候和嘉偉一起下班時,外頭下起不小的雨,婷宜提議搭計程車回她的住處。
「你住在這里?」
「很意外吧?」婷宜笑著說。
飯店柜臺站了一排四個穿著筆挺制服的服務(wù)人員,看上去都是年輕貌美的苗條女生,發(fā)型和微笑的角度簡直也像是制服的一部分似的。
「何小姐晚安。」
四個人一起向婷宜打了招呼,其中一位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直接把房間的卡片鑰匙遞給婷宜。
按下十樓的按鈕,瀰漫著淡淡花香的電梯緩緩上升。
婷宜說:「我媽過世之后,我把那個充滿不好回憶的家賣掉了,里面的東西也幾乎處理得一乾二凈,然后住到這里來。看起來很高級吧。」
「對啊。」嘉偉看著逐漸增加的紅色數(shù)字,「住在飯店不是很貴嗎?這里看起來一個晚上要幾千塊吧?」
「差不多喔。」婷宜點點頭,「不過這里的老闆是我爸爸從小到大的死黨,也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一個叔叔,所以當我跟他提出要住在這里的要求時,他很爽快地就答應(yīng)了。他讓我用付房租的方式住在這里,不過那個費用實在太便宜了,簡直跟免費一樣,讓我嚇了一大跳。其實我本來想說反正有很多保險金可以花,短時間內(nèi)不必擔心,況且—」
「十樓到了」的語音聲響起,電梯門無聲滑開。嘉偉跟在婷宜后面,長廊上鋪的是彷彿可以把一切的聲音都吸進去的柔軟地毯,兩側(cè)是一扇接著一扇的房門,隱約可以聽到門后傳來的聲音。
「到了,我住這間。」婷宜將卡片插入金屬門把板面上的縫隙,傳來很輕的「嗶」一聲,板面上亮起綠色的小燈。
推開門之后更是讓嘉偉感到驚訝,以這房間的大小和機能來說,每晚的價錢可能比他原先想的還要貴上許多。
「跟一般的飯店一樣,每天都會有人來做清潔整理,衣服也是每天裝袋擺著,回家的時候就已經(jīng)送洗回來了,幾乎什么都不用自己動手。」婷宜指指浴室,把手上的傘遞給嘉偉,「傘先擺在浴室吧。」
嘉偉把傘掛在內(nèi)側(cè)的門把上。婷宜把一些雜物放進衣柜里,鑰匙和錢包擺在梳妝臺上。
「來這邊坐吧。」
兩人坐在大片落地窗邊一張小巧的餐桌旁,窗外是漸漸轉(zhuǎn)深的天色,雨還是不停地在下。各種招牌燈和街燈都已經(jīng)亮起來了,從十樓望出去,正是美麗的夜景和雨景。
嘉偉看向窗外,「從這里看出去好漂亮,我第一次在這么高的地方往外看。」
「真的很棒對吧。」婷宜說:「那個叔叔特別幫我挑的喔,這個方向看出去沒有什么遮蔽物;人家說心情不好的時候看看遼闊的風景會有些幫助,真的。」
「一個人住在這里,不會有點無聊嗎?」
「以前跟你說過,我每天除了上課打工之外,幾乎都是去醫(yī)院陪我爸,所以待在這里的時間并不長,這里就真的是飯店、一個過夜的房間而已,我每天在不同的地方之間移動,不用煩惱太多生活上的雜事,久了也就習慣了,覺得這樣也很不錯。」
兩個人暫時默默無語地看著窗外,遠處大樓的住戶燈光錯落散佈在整棟建筑物上,有序的街燈在地面上畫出無數(shù)的幾何線條,白黃燈光和紅色尾燈形成的車流在線條之間奔流不息。
安靜下來的空間讓嘉偉有點緊張,他偷偷看了一下手錶,七點剛過,不久之后蛋糕店的人應(yīng)該就會到了……對了,訂蛋糕的時候只說了地址,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這里是飯店,是不是要跟柜臺說一下?
「你知道我最常坐在這里做什么嗎?」婷宜的視線依然看著窗外。
「看風景?」
「還有這個。」婷宜拿出那支mp3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然后聽著爸爸留給我的聲音。一邊聽一邊在想,到底出事的那一天,爸爸要帶我去買什么呢?到了現(xiàn)在我還是沒想起來,好像越想要找,那個答案就越是躲到隱密的角落里面去。」
婷宜輕輕地搖搖頭,視線轉(zhuǎn)到手上的mp3上。
「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嘉偉說。
婷宜抬起頭來看著嘉偉,彎起了嘴角,旋即又低下了頭,「是啊,我也一直覺得,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或是爸爸會到夢里面來告訴我的,或者是我自己去問他吧,他搞不好是忘記要來找我了也說不定。爸爸離開的這陣子,我有了一種新的感覺。」
「什么感覺?」
「車禍發(fā)生之后,好像爸爸和我都把自己的一部分遺留在過去了,沒有順利跟上來。」婷宜將雙手拉開一段距離,左手手掌轉(zhuǎn)朝上,「爸爸留的部分太多了,或許是八成或九成,才讓剩下一點點持續(xù)往前走的他無法清醒過來,因為那剩下的部分太薄弱了。我自己可能也遺留了一兩成在過去那個片刻,讓后來的我、現(xiàn)在的我,都不停地在想著那時候的事,那種感覺就好像……好像在內(nèi)心深處期待著將自己的不同部分重新合併一樣。爸爸現(xiàn)在已經(jīng)順利做到了,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到過去和自己重新合併了;而我……對不起,今天不該講這些的,應(yīng)該快樂一點的。」
嘉偉搖搖頭,「沒關(guān)係,我只是擔心,你這樣一個人每天待在這里想這些事情,心情不會不好嗎?」
「會啊。不過,這幾個月遇到你,讓生活有了一點變化,開心的時間變多了,這段時間很謝謝你這樣陪我。」
「沒有啦,一開始是我一直想要約你,完全沒想到你的處境,現(xiàn)在覺得好像有點打擾到你的生活。」
「不會的,」婷宜看著嘉偉的眼睛,「這段時間我很開心,真的。」
嘉偉抓抓頭,尷尬地傻笑。
「除了在這里看風景之外,」婷宜看著浴室,「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常常會去泡在浴缸里面。」
「那樣子也可以讓心情變好嗎?」
「會喔,身體變得有點輕飄飄的,好像身上的壓力也跟著比較小了一點。讓水流過身體的感覺也很棒。」
嘉偉皺眉搖搖頭,「我不太能體會你說的,可能是因為我不泡澡也不會游泳吧。」
「那你覺得壓力很大的時候都怎么辦啊?」
嘉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不知道耶,沒有想過這種問題。」
「那你可能是有些神經(jīng)壞掉了喔,」婷宜笑了,「感覺不到壓力啊?感覺不到身體在提醒你應(yīng)該要休息了,這樣不太好喔。」
「真的嗎?」
「對啊,我在醫(yī)院照顧我爸的時候,醫(yī)生跟我說的,他說我們的身體是很聰明的,像是碰到火會覺得燙、會把手縮回來,那是要保護我們的身體不要受傷。壓力也是,感覺到壓力的時候,就是提醒我們要休息或是轉(zhuǎn)移一下注意力了,不然身體那樣長期下去會生病的。那種感覺我能體會,自從我爸出車禍躺在病床上、我媽還活著的時候?qū)ξ业霓Z炸、后來她也走了……想到這么多的事情……」
婷宜記憶中的畫面像幻燈片一樣迅速流轉(zhuǎn)。一回神,嘉偉那大大的右手輕輕地覆蓋在她的手上;大而厚實的手掌,覆蓋了雙手還有mp3。
「以后如果覺得有壓力,可以來找我。」嘉偉猶豫了一下,「我可能不是很聰明、神經(jīng)不是很敏銳,不過只要你愿意跟我說,我會盡一切的努力讓你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