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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黎?」
「林舒甄?」
「你/你怎么會在這里?」兩人同時向對方發問。
「我剛下班來吃東西啊。」單黎說:「你男朋友咧?」
「他回去了。」
「回去了?回去哪?那你怎么還沒回去?」
「他回新竹去了,九點多的時候公司突然打電話來要他趕回去。我說我還不想回家,叫他先走。」
「什么啊?所以你從九點多一直晃到現在十一點多?」單黎把裝著蛋殼的塑膠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現在咧,要回家了吧?」
「嗯,」舒甄有點猶豫地點了頭,「可是這么晚,已經沒有公車了。」
單黎覺得有點奇怪,盯著舒甄的臉端詳了一下。舒甄的眼睛看著地上,似乎在想些什么。
「讓我猜猜看,」單黎說:「你男朋友在被公司叫回去之前,你們之間應該有吵架或是爭執什么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你臉上寫的啊,」單黎用手指在舒甄的面前畫圈,「一副失神失神的樣子。你看起來應該不是迷糊的個性,所以會做出這么離譜的錯過公車時間的失誤,一定有問題。通常不是在賭氣就是在恍神,你很明顯是后者。要讓你這樣失神……算了,你們的事我不想多問。現在怎么辦?你家住哪里?」
舒甄嘆了一口氣之后,說了個地點。
「小姐!」單黎驚呼:「干嘛住那么遠啊?學校附近你不住?你住那么遠,難道都是坐公車來上課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真的恍神得有點嚴重喔。你要是騎機車或是開車來上課,現在還會在這邊晃嗎?你剛剛也說現在沒公車了,一聽就知道是習慣坐公車的樣子啊。那怎么辦?坐計程車?」
舒甄搖頭:「太晚了,我會怕。」
單黎深吸了一口氣,在心里面碎念:「好你個死阿偉,現在不知道在哪邊你一口我一口。老子我現在看起來還要送這位今天才剛剛認識的同學回家,要不然簡直是見死不救了。」
「好吧好吧。」單黎開口:「我騎車送你回去。」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有順路嗎?」
「確實不順路,」單黎很直接地點頭,「因為我家不在那個方向,也確實有點麻煩。」
「那……」舒甄咬了咬嘴唇。
「那你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對吧?我說麻煩,又沒說不載。走啦,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我的車放在學校停車場,所以要走一小段路過去喔。」
「好,謝謝你。」舒甄這才露出笑容。
走在空盪盪的路上,除了路燈和幾盞沒關的招牌燈之外,只有交通號志規律地交錯閃著。不知從哪里傳來幾聲汽車喇叭聲和狗吠聲。要不是有滿街的垃圾散佈,實在很難讓人想像這里是人潮聚集的商圈。
門外淺綠色的墻上擺了兩張名牌,是那種活動式可以抽換的形式。開門進入這間雙人病房之后,婷宜直接往最里面走去,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個男子,從他身上延伸出去的管線在不同的儀器上顯示出各種數字與圖形,彷彿代替他在向世界宣告生命的持續……
「在這種地方吃過消夜嗎?」出聲的是婷宜,「挺考驗食慾的喔。」
「這位是你的……」嘉偉看著病床上的人問。
「嗯,坐吧。」婷宜示意嘉偉在一旁的客用沙發坐下,自己則站在病床邊輕輕搭著那人的手,「這是我爸,因為車禍變成了植物人,從我小學的時候到現在。爸,他是嘉偉,我現在打工地方的同事。」
嘉偉有點不自在地對病床上的人打招呼:「伯父你好……那隔壁那位?」
婷宜聳聳肩,「不認識,也是植物人。他的家人偶爾會來,感覺很忙。」
「你……為什么帶我來這里啊?」
婷宜看著嘉偉,微微一笑,「因為我不想浪費你跟我的時間。」婷宜在嘉偉身邊坐下,拿起放在他們之間剛剛買的蛋餅,「你也吃啊,兩個人都吃食慾會好一些。」
嘉偉「喔」地應了一聲,打開了盒裝的小籠包。
「這是我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婷宜說:「每天除了上課、打工之外,下班之后或是放假的時間,我不是在這里,就是回住的地方。你如果想追我,當然可以,那完全是你的自由,但前幾次的經驗告訴我,與其遮遮掩掩到最后被對方知道然后嚇跑對方,不如一開始就丑話說在前頭。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吃消夜,在這種地方有點抱歉,更抱歉的是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你可以決定。放心,我不會說你太現實或什么的,這叫做實際、效率,別浪費你跟我的時間。」
說完,婷宜喝著紅茶,病房里的無聲迅速籠罩上來,是一般人會受不了而急著找話題的那種沉默,但是婷宜卻像是處在極自然的狀態之中似地不以為意;一旁的嘉偉若有所思,沉默對他來說有什么影響,婷宜完全不在意。
數個心電圖表上的波形在眼前滑過,看起來很復雜的電子儀器不時發出「滴」或是「嘟」的單調聲響,那要說是在證明某人的生,或是在刻劃某人的死,都完全說得通。
「明天……」嘉偉開口:「明天可以再一起吃消夜嗎,在這里。」
婷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轉過去盯著嘉偉,滿臉狐疑地瞧著,然后放棄了似地往背后沙發一靠,閉上眼睛。
「你的腦袋有洞嗎?」婷宜對著天花板說了這么一句。
嘉偉說:「我雖然不是很聰明,不過腦袋應該是沒洞才對,不然腦漿多少流一些出來或許會瘦一點。」
婷宜噗嗤一笑,「很噁心耶你,吃東西的時候講什么腦漿啦。」
嘉偉將手中餐盒擱在一旁,「我爸前幾年也像這樣躺在病床上,不過他是過勞中風,已經過世了。」
「你媽媽呢?其他家人?」
「我媽媽還在,在我們打工附近的那間百貨公司里當清潔工,另外還有兩個在讀國中的弟妹。」
婷宜點點頭,接著說:「我媽兩年前跟我爸一樣,也出了車禍;不過她比我爸的運氣好一點,當場死亡。然后,我是獨生女。」
「嗯,」嘉偉說:「我能體會。」
「哪部分?」
「運氣好一點的那部份。」
婷宜轉過頭去看著嘉偉說:「你是第一個能用這么正常的方式回應我這么不正常的反應的人。」
「所以……明天要再一起吃消夜嗎?」
「好啊。」
沒有月光的夜,夜空中是無差別的黑;病房內彷彿同時存在著兩個世界,一邊是死之幽影逐漸籠罩的的兩張病床、一邊是生之光輝逐漸靠近的兩道靈魂。
「我是獨生女,」舒甄說:「我爸和我媽都希望我和俊曜……就是我男朋友能快點結婚,他也是一樣的想法,現在每次一講到這個,我們就很容易吵起來。」
騎樓旁,單黎跨坐在機車上。舒甄站在燈光明亮的騎樓底下,將安全帽遞還給單黎。
「你們交往多久了?」
「從我高二那時候開始。」
「五年了啊……所以他現在在工作囉?」
「在竹科當工程師。」
「也就是所謂的科技新貴。」單黎想了一下之后開口:「男方事業穩定,想要成家了。而你快要畢業了,父母想要你直接結婚,過著舒適安定的生活,對嗎?」
「現實!」舒甄說完,哼了一聲。
「什么?」
「原本看他是窮學生,我爸媽連我們交往都不答應,叫我好好念書準備大學考試;結果等我上了大學,他念研究所了,變成要我出社會之后再去想交男朋友的事情。最后咧,他研究所畢業、當完兵、進去竹科工作一年多、穩定了、我也快畢業了,就開始在跟我談結婚的事情。我爸媽的態度更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原本不支持,現在卻都站在他那一邊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單黎雙手一攤,「你爸媽、你男朋友,還有你,大家的立場都一致啦,跟童話故事一樣的結局,可喜可賀,王子與公主從此—」
「才不是那樣!他們那么開心、那么合拍,那他們去結婚啊!他根本……我才不想這樣就……」
單黎歪著頭看著舒甄,好奇她接下來要說什么。
舒甄只是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抿著嘴搖搖頭。
「今天謝謝你送我回來,很晚了,你早點回去吧。」舒甄轉過頭去。
單黎只是笑了笑,「早點休息吧,我先走啦。」話一說完他就發動引擎,油門一催,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大樓的管理員向舒甄打了招呼,她沒有回應,逕自搭電梯回到住處,在沒開燈的屋子里靜靜站著,身體因為剛才的激動還在微微顫抖,想起媽媽的話:「既然要在臺中待四年,就在這里買房子吧,自己的房子也比較安心一些。小甄啊,你好好讀書,其他的讓我跟你爸操心就好。」
與其說是操心,不如說是控制吧!舒甄不知是第幾次出現這樣的疑問:「這是幸福嗎?」她的心中無論如何都擠不出那樣的字眼,她只有感覺到憤怒、傷心、委屈,復雜的情緒全都混雜在一起,化成眼淚的形式從臉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