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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拔掉刺穿腳背的匕首,一瘸一拐的往回走,高空的明月很空靈,月光灑滿空蕩的街道,是一種凄美。我終于保護了赤鹿,我很驕傲。
真希望此刻他以神君的身份對我豎起拇指,說一聲“牛”,倘若這能讓他在上界原諒我,我愿意多做幾回,更愿意多挨幾刀。
身后沖來一股勁風,吹起道中塵土,在月光下像是漫天飛雪玉花。這并不尋常。
我于轉身之際,奮力擲出右手冰刀,冰刀刺入路盡的一道青光,隨即碎成千萬片,青光中緩步走來一人,周身散發淡淡純白的上神之光,竟然是華樘神君。
我過得逍遙自在起來,便把九重天的爛事給忘了。
我逃不過他了,彼時既然殺紅了眼就想與他拼了,遂雙手在半空一抓,又化雙刀,誰知剛佯裝出武姿,便被他凌空一個抬手,震得粉碎。
我此前還以為華樘在九重天的名聲全是虛名,現在看來他很有實力。
他緩緩走近了,儒聲道:“公主玩的可好?”
“還好還好。”
他從博袖中抽出一張白帕子遞上來:“擦擦臉上的血。”
“哎好好。”
他眉梢蜿蜒,眼神望著前路:“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哦好好。”
他果然舉步從我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往黑暗中走去。神君之行蹤真是神出鬼沒,其舉止,簡直叫人摸不著頭腦。
我想不明白,忍不住問:“神君到這來就沒有別的話和我說嗎?”
“沒有,我路過。”
伴著一聲敷衍他的身影也消失了。他不是來抓我的?看來他也瞧不上我這個后娘。
我三步一回頭,近乎是渾身戒備的跑回破瓦房,那時天已經亮了,赤鹿與老頭立在門前,正在低聲交耳,我一靠近二人就立刻停住。
老頭假意才發現我,招手走來,大仙長大仙短的喊。赤鹿望我一眼:“回來了。”便直截了當扭頭進屋去了。
侍女從旁遞上一碗豌豆黃,被我一手推到地上,姑奶奶心情全無,吃什么吃。
我在后院木桶中沐浴,將頭埋在水中時忽的想明白了。是我把衛題瀟當做了赤鹿,還當做了不恨我的赤鹿。上界的事應該留在上界,現在的事已經全然不同。我只是護衛,為他拼命也是合乎情理的,不該期盼他對我有憐意。
大徹大悟之后我便豁然開朗了,心情略好一二。
侍女進來遞衣服,我隨口問道:“衛題瀟呢?”
“在里屋睡覺睡得可香了。”
多嘴問一句,心情就一落千丈,方才一通自我安慰算是白豁然了。
后來聽說,江湖盟是近幾年才橫行的江湖組織,組織中雖然都是市井莽夫,但架不住人數眾多,且個個是作惡多端之輩,自從先帝病逝,衛題瀟失勢后,他們便一直在預謀暗殺他,想要為民除害是其次,想借著除奸臣而為組織洗白才是目的。
凡人的頭腦和心思遠比我看見的要詭秘和深遠。
但我并未將這些事放在心上,畢竟獨身在前線拋頭撒血,最后卻被赤鹿無視更加可氣。
一個秋雨夾風的清晨,我從囫圇覺中醒來,幾個侍女正在角落打著包袱,外頭馬車整裝待發,大家都垂頭喪氣。
老頭說就在我醒來的半個時辰之前,又從京都送來懿旨,皇帝將赤鹿再次貶離聊城,貶到了一處島上。這可真是越貶越遠,再貶就貶出了國界,可謂是殺人無形,先誅心。
好在赤鹿全無意志消沉,笑道:“既然是座海島,海中鮮物一定是取之不盡。”
他滿臉憧憬美食的模樣,倒和在上界時有些相似。
誰知快馬加鞭趕到那海島卻發覺這島上人煙稀少,不過三十戶人家,而且全是中原流放犯,并不會捕魚,更加吃不慣海味,都是頓頓食野芋頭,有時也抓田鼠和果蝠果腹,加上島上潮濕而炎熱,人人都面色油黃,病怏怏的,夜里雙眼冒綠光,像一群怪獸。
好在海是我的天下,既然有緣到此,我便打算拯救蒼生。我每日從岸邊林中悄悄入海,回來時總捕來魚蝦上岸,有多的就曬成魚干送給左鄰右舍,這樣一來,我們的名聲在島上十足好。
過了幾日赤鹿找我對弈,開口便道:“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帶著島民去海岸找一些吃的?”
“不方便。”我想了想笑起來:“你求我的話,那就方便了。”
他丟下棋局,站起來想走,又坐下來,義正言辭道:“我求你。”
我教會了島民如何在海岸的礁石上尋找紫苔和貝類,也教他們做魚叉,在淺海找魚,而他們的智慧也令人稱奇,他們將紫苔曬干灑鹽巴吃,又把貝類洗凈用辣椒腌制,竟還將一條大鱒魚分成數節,皮來涼拌,骨來酥炸,肉來紅燒,頭來煲芋頭湯,一時間島上炊煙味十足。
一個年長的島民為了感謝赤鹿,送了一塊地給我們,在大家的幫助下,我們很快筑屋入住,也算是能避風雨了。
凡塵挺有意思,無論你際遇有多差,只要認真過,就能把日子過舒心。
至少我覺得這樣挺好,如果這是赤鹿注定的最后一個家園,我很樂意在這里陪他一直到死。
入住新屋的那天晚上,為了慶祝,老頭從十里外打了幾壇酒,眾人在門外喝得醉醺醺時,我對赤鹿道:“那天我辛辛苦苦去救你,你對我卻沒有半句稱贊,老娘十分不高興。”
他眼眸流眄,輕聲說:“我在門外等了你一夜,看你平安回來,身上也沒有傷,想想也不必多問了。不過我現在要說,你真是英雄。”
因他一句話,我又高興了。
無論衛題瀟在這一世的前半生有多毒辣有多冷血,至少在我與他相遇的這下半生中,他眼里只有滄海闊天,秋林晚竹。
遠在京都的黃袍人一定沒有想到,我們很安于現狀,過得逍遙快活,沒有一句哀聲。
但是我又錯了,赤鹿的這一世很快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