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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放浪。”
這倒是上界對我的評價。
幾個時辰后,赤鹿衣冠楚楚、鬢發整齊而歸,看上去并未被人占便宜。
老頭揣著一分心疼問:“大人沒事吧?”
他一笑,笑出醉意:“多喝了幾杯。”
他腳步微浮扶著墻,在庭廊下一個拐彎就消失了,消失前沖老頭招了招手,我舉步跟上去,本以為他是要人扶著回房,卻沒料到他臉色烏青,肩頭顫動,吐出一大潑血。
府里炸了鍋,一群人浩浩蕩蕩去城里找大夫,等將大夫們綁回來時,赤鹿已經唇色烏黑,失去了五感,唯有光潔的額頭泌出的那些冷汗,讓人知道他還活著。
其實我早知道找了大夫也沒用,因為正如布莊掌柜說的一樣,沒人不恨他,個個都盼著他死。
大夫們馬馬虎虎看了幾眼就甩袖斷言:“是鳩毒,沒救了。”
老頭氣急敗壞的拔出一把剁骨刀:“庸醫,我宰了你們!”
大夫們又跪做一排:“鳩毒本就無解,醫書上說唯有鳳角與鮫珠能解,現在去哪兒找?大爺饒命!”
我聞言一喜,對著門外高墻迎頭撞上去,眼冒金星,痛是痛,就是流不出一滴眼淚。
老頭見了已然掛淚:“你這丫頭追隨大人才幾日,就為大人要生要死,老生自愧不如,老生來也。”說完也往墻上撞,其余人見狀以為天塌了,紛紛效仿已示衷心。
這不是添亂嗎?
“撞個屁!快給老娘拿一截蔥白來!”
這世間最痛最難最傷心,都比不過一節蔥白來的催淚。
我被老頭手中的蔥白嗆的要死要活,蹲在墻角下,眼淚止不住的流,淚珠落在半空便凝作圓滾的鮫珠,噼啪滾落一地。
我選了幾顆最大的,用溫水給赤鹿送服下去,等了片刻,卻不見他有好轉,我回頭還想問大夫,大夫早已跑的不見蹤影,府上的眾人也紛紛拒步于門外,不肯進來。
老頭緩了緩神情,對著我拱手作揖:“有眼不識鮫大仙,老頭我此前多有冒犯,今日還請大仙放過府中眾人,這年頭人肉也不太好吃……”
看來“本性食人”這種設定,確實夠嚇人,我以這一點威脅眾人,誰也不許將今日的事透露半分。
不多時后聽說赤鹿已經醒了,只是一時氣虛需要臥床幾日,我這才放下心,用壺底的剩茶做了兩個茶袋敷在紅腫眼睛上,好好睡了一覺。
雖然衛府的人懼我吃人,對于我半仙半妖的身份不敢透露出去,可那日溜走的大夫們卻早已把那日的所見所聞,繪聲繪色的散播在城里了。
沒幾日就有熊孩子在府門外邊跑邊喊:“衛府里頭藏鮫娘,鮫姑娘屁股肥又大。”
胡說,老娘的屁股又翹又緊,是世間珍品。
又過了幾日,午后下了一陣急雨,前院傳來鈴響。
我尋聲攀上院墻,透過墻頭枝葉看見來了一幫黃袍道士,二話沒說就在院里架起法壇,先用血墨染紅符紙,又貼在銅劍上,一把黃香嗆的下人紛紛避開。
老頭路過我院門前,誠惶誠恐道:“鮫大仙,你、你好自為之。”話畢就跑掉了。
外頭的風言風語大概早已傳入赤鹿耳中,他今日這一出沒什么別的意思,無非是想炸我自己現身。
我扭頭回屋,心里卻七上八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索性重新攀上墻頭。
彼時赤鹿已經出現了,他應景身了件檀黃的寬袍,發髻清朗,正坐在樹下的紅屏椅上,左膝疊右膝,一手放于膝上,眼神輕飄飄的落在神壇上,又輕飄飄飛起,像在找什么。
他視線在院中好一陣徘徊,突然拔高飛上墻頭,穿透低垂的榆樹葉,停在我臉上。
他又眉梢微微一挑,眼里有話,我偏當不懂。
“大人,這是干什么呀?”
鈴聲和咒聲一聲大過一聲。
他朗聲道:“近來府上人常被邪風侵夢,聽說多人目睹一只妖化作人形混入了府中,所以我特地請法師前來設陣捉妖。”
“妖?什么妖?”
他心存疑慮:“怎么?只有你沒見過嗎?”
我搖頭:“那么如果你捉到妖,你要將它怎么處置?做成下酒菜嗎?”
“有個渡口的漁人告訴我,我一生只能殺九百九十九個人,若殺到一千,我很快會死,我早已殺滿了九百九十九個人,所以不能再開殺戒。”
原來那日他不殺我,是因為迷信而不敢殺。
“既然你不殺它,那就別捉了,它沒有吃人也不壞。”
他認真想了想,“這等世間奇物,當然要活捉了獻給圣上,或許能換我重回京都,權勢在握。”
這就真的不太妙了。
“要是它有點可愛,你也送走嗎?”
“你怎么知道她可愛?”
“難道她不可愛嗎?你也沒見過?”
他起身走到墻頭下,抬起右手,掌心張開,里面一顆熠熠發光的鮫珠,一定是那日我手忙腳亂,無意落在他被褥上的,我與他目光撞到一處,電花火石。
我垂眉嘆息:“你要把我送走嗎?”
他擺了擺手,道士隨之停下動作,興沖沖從小廝手中接過酬勞,卷鋪蓋匆匆走了。
院中歸靜,風吹著林木花草往一邊倒。
他問:“我不趕你,你打算自己走嗎?”
“請佛容易送佛難,我不走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樣。”
“有道理,我一個凡人怎么斗得過一只妖?”
“那你改變主意了?”
他笑一聲,將鮫珠拋給我:“你不是說自己可愛嗎?可愛的姑娘誰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