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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須彌海用了三日,這三日里我和華樘同坐一車,他的少言寡語是件好事,至少我落得輕松。
到了目的地,我對他抱拳相謝,正打算縱身一跳下去,他卻又拉住我:“我還是送送你吧。”
“不敢勞煩。”我脫身一跳,在海水中恢復(fù)鮫尾往深海的亮光游去,我以為重回了須彌海,會有磐涅之感,外面世界的好壞又都與我無關(guān)了,可是現(xiàn)在,這感覺卻蕩然無存了。
到了宮門外,鮫兵要去通告我爹,被我拉住了,沒必要大張旗鼓,何況我爹也不會大張旗鼓迎接我,不用自作多情,我默默游了回去。
離家兩月有余,我屋中已經(jīng)堆放滿了雜物,蚌床上壓著姨娘們的脂粉和衣物,滿地沒人要的舊燈臺,姨娘宮中的宮婢在收拾物件,將雜物通通塞進(jìn)我的衣柜,我叫她,她卻一溜煙跑了,走前還順走了我的貝殼梳,他奶奶的小偷,我想罵沒罵出口。
蚌床笨重的挪到我面前,興奮的彈開蚌殼,我躺了上去,這世上唯獨它愛我,唯獨它對我好。
門外傳來人聲,我翻過身,看見聞風(fēng)而來的姨娘和姐姐堵在門口,一個個濃妝艷抹,姹紫嫣紅,好惡心。
“怎么回來的?不是關(guān)五十年嗎?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不把我們當(dāng)人了?回宮前好歹要去海溝轉(zhuǎn)一圈,別把霉運帶進(jìn)門了……”左一句右一句,嘮嘮叨叨像一群野鴨,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爻山那種爛地方真晦氣。
如果赤鹿在,一定反手在她臉上戳一排窟窿,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去九重天了,不知多久后會被降罪,又不知是什么罪,是不是死罪。
我心煩意亂的沖她們喊了一聲,卻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這一句話像一滴掉落油鍋的水,她們炸了,指著我罵天罵地罵祖宗,罵吧,我的祖宗就是我爹的祖宗,隨便罵。
“都閉嘴,還嫌不夠吵嗎?”老爹路過,對著她們罵了一聲,姨娘和姐姐們嚇得不輕,扭頭跟在老爹身后半委屈半惱火的走了,爹不過是路過,他根本不屑來看我。
屋里屋外再次恢復(fù)常態(tài),似乎一切都回到最初,我又回來了。
我昏沉的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看見一個姨娘游回來,對著窗啐了一口,又看見宮婢溜進(jìn)門,偷走我的一面水晶鏡,但這一切都讓我提不起精神。
我累累犯錯的一生真是毫無意義,我原本以為,我離開了須彌海,離開姨娘的鄙夷和爹的無視,就能迎來新的天地,沒想到卻遭到現(xiàn)實的迎頭一棒,被打回原形,做人太累,為何不睡死呢?
我再次閉上眼,卻外面?zhèn)鱽砑饨新暎o接著是一陣地動山搖。
神官神色匆忙的從我門前路過,看見我躺著不動,喊了一句:“公主快到外頭躲躲,別躺著了,這么懶。”
“怎么了?”
“東邊角樓塌了。”緊接著又是轟隆一聲巨響,神官甩著尾巴沖出去:“天吶要死要死,又塌一個,我早說年久失修了……”
我跟出去一望,東南角的角樓各塌了一半,大家烏壓壓一片的游去湊熱鬧,但是關(guān)我屁事,我把大蚌挪到院里的珊瑚礁上繼續(xù)睡,剛閉上眼,就有人叩蚌殼,我囑咐大蚌不要開。
“你不打開我就自己動手了。”
辨出這聲音,我便炸了毛,我掀開蚌殼,雙手按在卯月肩頭,立即將他從頭至尾凍成一塊冰。
“來人!把這刁民拖出去扒皮!”
喊了半天沒人應(yīng),卯月這才動了動僵硬的舌尖:“姑來來(奶奶),里借待客幾道五口受不鳥(你這待客之道我可受不了)。”他居然還笑嘻嘻的,不要臉。
“你來干什么?”我轉(zhuǎn)念一想,“我家角樓是你這王八蛋炸的?”
他頭不能動,只眨了眨眼:“這里四處戒備,不把他們引過去,我怎么溜進(jìn)來看你。”
為了看我居然炸角樓,他可真夠乖張的,我舉起冰刀架在他脖子上:“現(xiàn)在一切都如你所愿了,你滿意了,還來找我干什么?下次再讓我看見你,我就親手宰了你,決不食言。”
“你這么恨我?”我點了點頭,他笑容陡然凝固,雙臂一震冰就碎了,他側(cè)頭靠上來,“你要是真的恨我,這一刀你現(xiàn)在就砍下來,我絕不掙扎。”
我本也是嚇唬他,經(jīng)他這么一說立即泄了氣,把冰刀往他手里一丟,躺回蚌床繼續(xù)挺尸,他繞床轉(zhuǎn)了兩圈,突然問:“這么生氣,是因為赤鹿的事?”
“你都知道了,還不想辦法。”
他坐在一旁珊瑚礁上,無關(guān)痛癢道:“我救不了他也不想救,九重天上的雜事我更是管不著,但我可以把小胖墩交給你,你帶他去見赤鹿最后一眼,讓他死的安心。”
我斜眼看他:“你不覺得愧疚嗎?他如今這樣是拜你我所賜。”
“挺好。”他雖笑著,語氣卻冷若冰霜,這一刻我才意識到,卯月并非是我想象中那個滿身少年脾氣與心性的人。
“你和赤鹿之間有深仇嗎?”
“我本無罪,他卻私自將我關(guān)進(jìn)爻山,這算不算仇?”
自打我知道赤鹿擅自放走了笙七,對于他擅自關(guān)押犯人這一點,倒不覺得稀奇了,我隱隱覺得他倆之間的仇不該是這么簡單,這其中應(yīng)有更深遠(yuǎn)的故事。
卯月突然摸著我的頭,語重心長道:“我勸你離赤鹿遠(yuǎn)一點,走得太近會引火燒身。”
他們倆真有意思,都勸我提防對方,可在我眼中他們都不是惡人,或許這世上本就沒有徹底的黑白之分。
我當(dāng)機立斷,決定帶胖胖去見赤鹿最后一面。胖胖被卯月關(guān)在入關(guān)山的山頂洞里,據(jù)卯月說并沒有虐待他分毫,且將他養(yǎng)的更加白胖。可是赤水相隔十萬八千里,要怎么去?
卯月將眼一眨,古怪的笑:“我還有要事,就讓海上那個徘徊了一天的神君帶你去吧。”
華樘?他怎么還沒走?
趁著宮人都圍在東南角樓,我與卯月一路避開人\流,魚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