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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殿中的盤香瀉下霜白色的煙,向門外流去,赤鹿回來了,卻只在門前走過,也不與我說話。
老道士正來大殿里取油燈,我沖他招了招手,他便蹣跚著走近了,坐在神臺下的紅圈椅上,一邊摳耳朵,一邊聽我講白天里的事。
他對湖里有食人鮫似乎毫不吃驚,只問:“你那一口到底是咬他還是親他?他生氣的緣由又是什么?”
他這想法將我嚇了一跳,都是兩張嘴啃在一處,“有什么分別嗎?”
老道士將指甲蓋上的耳屎彈到地上,道:“當然有區別,你咬他,他生氣,此乃人之常情,你親他,他生氣,說明他害羞。”
“害羞?他不像是個會害羞的人啊。”
“你這丫頭片子懂什么?這樣吧,老道給你出一個主意,待會兒他回來了,如果還和你在生悶氣,你就先磕頭認錯,然后再親他一口。”
“道長你沒和我開玩笑吧?”
老道士舉起拐杖,抖啊抖的,“什么開玩笑,哪個男人被女人親了一口不高興?你要是愿意親老道一口,老道把這道觀給你,還有那兩個徒弟,還有這神臺、這燭臺、這蒲團門窗,還有我一條老命……”
我抖了抖,連忙婉拒。
老道士又道:“如果你這回親他,他還不知好歹,那你就不要與他一起了,說明他的良心被狗吃了!”他將話說到這,神情突然慌張了起來,支著拐杖飛快的走了,腳邊的油燈都沒顧上拿。
我回頭一望,果然是赤鹿進來了,他看了我一眼,穿過門外月色邁入大殿,將微濕的鉛白長衣脫下來,搭在無名仙的神位牌上。
“他說誰的良心被狗吃了?”他問。
我連忙坐起來,雙手合十對著神仙,“我的我的,是我沒有良心,我正為咬傷神君而懺悔,希望神君不要怪罪,只要不宰了我,怎樣都行。”
他聞言,輕輕莞爾道:“真的嗎?什么都行?”
他伸出雙手,十指越變越長,垂在地上,扭曲翻滾,像十條慘白的蛇,它們突然朝我面門撲過來,我大駭,連滾帶爬的往門外跑,他也不追,只道:“別費盡了,你出不去的。”
我的一只腳已經踏出了殿門,就在腳落地的一瞬間,眼前由遠至近的撲來一片白光,將我擊倒在地上。
夢醒了,門外的天已然亮了,大殿中有濃厚的禪香,遠處傳來深遠的鐘聲。
我翻了個身子,赤鹿正坐在身邊,垂頭端詳我,“你睡了好久,我一直在等你。”
我抬手耷在額頭上,上面全是汗,“你可以叫醒我,我做了一夜的怪夢,太奇怪了。”
“我知道的。”他牽起我的袖子,放在白瑩瑩的鼻尖下嗅了嗅,“你夢到我了。”
“你怎么知道?”
他的笑容好看又乖張怪異,我意識到什么,渾身皮膚收緊,爬起來一看,方才還在的殿門,現在已經消失了,四面黃彩墻上只剩下南北兩扇窗。
“你又想去哪里?我都說過了,你出不去的。”
我扒上窗臺,翻身跳過去,卻在雙腳落地之前再次被白光擊倒,再次從夢里醒來,醒來后人果然還在殿中。
出不去了,但凡碰過的東西,都會突然消失,先是桌椅后是梁柱,最后連神像也不見了。我在夢里不停的輪回,南柯殿也一次一次的縮小,到了最后,這高大的內殿只有一間寢房的大小,因為沒有門窗,變得黑漆漆的。
赤鹿如約再次出現在墻邊,他大步走了過來。
我知道他是夢噩的一部分,索性也不逃了,直勾勾看著他,看看他想做什么。
他勾起我的下頜,對準我的嘴巴咬了下來,用牙齒用力咬住我的舌尖,疼的我鼻腔酸痛,我罵了一聲,在瘋狂的掙扎中再次醒來。
這回醒來,眼前花白,是刺眼的眼光,我瞇著眼睛坐起來,聽見的赤鹿聲音在頭頂響起:“你差一點就墮入夢魘了。”我再一抹舌頭,上面流著一汪血。
待視線恢復之后,我才發覺自己躺在神仙冢的旁邊,那原本堆砌的墳冢已經被人掀開了,石碑也碎成了一地豆腐渣,山谷周遭靜悄悄的。
赤鹿說,昨夜他離開之后,返回了林中的小湖,想看看有沒有其他妖獸的痕跡,等他回來的時候夜深了,他本來只是想靠在殿柱上閉目養神,誰知一時意識渙散,竟睡著了,在夢中,他的處境與我相同,同樣是被困在南柯殿內,出不去,也醒不來。
他為了能盡快星過來,便在夢中狠心的斬掉左臂,精神上的緊迫與疼痛使他從夢中掙脫出來,可是醒來之后,他卻發現我同他一起被埋在了神仙墳下面。
我微一思量:“聽起來不尋常,我聽那小道士說南柯殿會讓人做夢,莫非是殿里有古怪。”
“對,只不過有古怪的不是南柯殿本身,是這道觀里藏了一只食夢貘,它是一種以夢為生的古獸,須彌山的須彌老祖曾養了一只,因為掉以輕心,還被它吞掉了三百多年的夢,后來就將它送到爻山關了起來。”
“這種禍害,應該早早抓回去才是,不過,剛才你是真咬我了?”
他快步的走遠了,好像沒聽見。
待我們殺回南柯殿,那三個道士已經逃之夭夭了,赤鹿將神像一一劈開,發現它們竟都是中空的,里面塞滿了干枯變形的凡人尸體,看起來已經死去多時了。
我們順著樹林追出去,很快就聽見林中深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哀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