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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生涯里有一堂視覺藝術課,是令我畢生難忘的。那個時候,老師讓我們在校園里找一個角落寫生。蕭睦選定了一棵細葉榕作為寫生對象后,我也在附近找了一個角落作畫,路過的同學都笑說有蕭睦的地方就肯定有我。事實上,從小學到中學,我們總是形影不離的表現也被同學取笑過不知多少回了。
像平時一樣,我很快便畫好了,剩下來的一個小時變得無所事事。
蕭睦仍在陰影下專心致志地畫著,我也無意打擾他。
我取出自己私下用的畫簿,畫了一幅風景畫。這片風景里有那棵細葉榕,也有蕭睦,還有另一個同樣以榕樹為素描對象的女生。
蕭睦朝我走來時,我剛好完成最后的陰影部分。我合上畫簿,他罕有地提出想看我畫了什么。
我給他看視藝課的畫,他看后淡淡一笑,說「還是一如既往地神似」。但當他看到那幅他在樹前寫生的畫,立即收斂了笑容。
實際上,那幅畫我還是挺滿意的,這是我首次畫得如此有感慨。畫的時候,我心里想的都是對未來的憧憬,不知道我將來是否有機會把蕭睦人生中的重要時刻都畫下來?
我把這種想法告訴蕭睦,他隨即問人生中的重要時刻指的是什么時候。
譬如說畢業典禮﹑十八歲生日﹑二十一歲生日﹑婚禮……對了,還有六十大壽﹑七十大壽……真的有很多啦!
蕭睦聽后沉默了一會,我當時也沒覺得有哪里不對勁。畢竟我還沉迷于剛才提出的那些幻想之中,我希望可以見證這些重要時刻。
「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自己也會出現在那幅畫里面嗎?」
出現在畫里?繪畫的人怎么可能把自己也畫進畫里?
「這怎么行?專業的畫者當然要找個最好的角度畫下整幅風景,怎么可能出現在畫框之內?」
這時我好歹也畫畫十多年了,對自己的技藝和信奉的原則相當的自信。為了畫出完整的風景,我必須當個局外人,以客觀的角度下筆描繪。
蕭睦聽到我的話后一愣,視線一度從我身上移開。
良久,他才說:
「你現在的畫只是把你看到的東西搬到紙上,根本沒有個性,任何人都畫得出來。如果你無法將自己的感情融入畫中,那倒不如不要畫。」
他冷冷地說完,便先行離開,留下我一人抱著畫簿呆在原地。
他從來不會這樣對我說話。
那天他放學后得到圖書館值班,我沒有等他。
翌日早上,他特意提早來到我家門口,跟我一起上學。他向我道歉,說昨天是他把話說重了。
我昨天沒像平時那樣等他一起回家,可能他以為我生他的氣了。我說我沒在意昨日下午發生的事,早就忘掉了。
其實我沒有。
我跟我的筆共事了這么多年,我了解自己有何不足。我一直拒絕拜師學藝,只滿足于瞬間的贊美聲,沒有正視自己已經迎來瓶頸狀態。
蕭睦說的都對,我只是把現實里看到的都搬進畫紙里,畫中毫無情感,也沒有自己的特色。
從那天起,我將畫簿藏在床下抽屜的最深處,其他繪畫工具也一一遭到我的拋棄。
即使蕭睦留意到我的改變,也沒有追問。我想這是他尊重我決定的表現。
「就這樣?」方然夸張地揚了揚眉。
「我想這其中可能有誤會。」程歌的聲音自我身后響起,我打了個冷顫。
他扶我起來,續說:
「蕭睦未必是這個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難道是我理解錯了?
「這個你得親自問他本人。」
程歌將兩本簿遞給我,我伸手接過,正是被方然投入池中的畫簿。
我摸摸封面。奇怪,一點也沒被水浸濕?
「你不必理會你那古靈精怪的弟弟,他凈會用障眼法搗亂。」
「對,而你就是風度翩翩的正義大叔。」
方然以閃電一般的速度來到我面前。
「這番話我無論如何都要說,聽不聽由你。」
「你就是個膽小鬼,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原地踏步——不,不止原地踏步,是寧可原地跳水,游泳避開那條路。因為你不敢繼續前進,從此不再畫畫,把十多年的努力全部拋開。洋娃娃,我再沒見過比你更浪費的人了。」
這點我無法否認,就這樣放棄確實非常浪費。
加入奇畫社后,我重新拿起筆來畫畫,雖然這么多年沒畫畫,技藝自然有點生疏,但我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回了以前的手感。為了再次見到蕭睦,這段時間里我不知不覺地累積的畫作,亦見證了我這次重拾畫筆后心態的改變。
「我明白了。」
我抱緊懷里的畫簿,換來方然的一臉訝異。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但我想通了。
我別過身來,剛邁出一步,一種怪異的感覺滲透全身。
我好像撞到了什么?
眼前的景物開始上下顛倒,我雙腿一軟,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