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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華沒有說話,慕容白塵卻反倒又開口道:“明華,你曾經(jīng)問我,我的心中究竟有沒有可能會有一個人。”
“我當(dāng)時只道,沒有。你說,我這樣的人生,著實可悲。”慕容白塵好似想起了過去的時光,輕笑了一聲,可隨笑聲落下的,卻是一滴晶瑩。
慕容白塵長長一嘆,這一嘆似是包含人生疾苦,百轉(zhuǎn)千回。
“…人啊,最可悲的,又怎會是心中無人?人最可悲的,莫不過是失去那個人方知,心中早已有人。”
柳明華一顫,抬手在眼眸之上擋了一下,第一次覺得,這舍不得鑿壁借光的琵琶洞,日光竟是如此刺眼。
“…白塵,你還會回去嗎?”最終,還是問了這句話。就算是早已知道結(jié)果,卻還是想要把讓自己徹底死心的權(quán)力,交到他的手中。
“青沂山景色不錯,隱匿山水,遠遁塵世,又有何不可?”
柳明華放下了擋在眼眸前的手,他的眼角看起來有些濕潤了。但出口的,卻只是淡淡一句:“恩,是也不錯。”
朝廷所派之人對青沂山路途不熟,且方才柳明華一路狂奔,他們想要尾隨也跟丟了,他們也是在山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都現(xiàn)下才趕到,只不過這方才趕到,便見柳明華已從琵琶洞內(nèi)向外走了。
“柳公子?這慕容大人…?”
“已經(jīng)無事了。”柳明華道,“即刻啟程,我們回朝。”
柳明華離開青沂山,自然也是擇了慕容白塵所畫從巋州到琵琶洞的那條平緩山路。到了路上,便見回朝的馬匹隊伍。柳明華翻身上馬,抬起小腿,想要御馬前行,卻是又輕輕的放下的小腿。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郁郁青青的青沂山。
慕容白塵…
他柳明華與他,難道真的就止于此,此生再不復(fù)相見?
緩緩閉眸,前塵往事,皆以云煙過眼,卻籠罩心頭不散。
八年前,那道讓他只看一眼便永刻心頭的身影,越發(fā)清晰…
朝都那時正是炎炎夏日,大地流火,熱的怕滴落在大地上的一滴汗,都會瞬息蒸發(fā)。太陽出的老高,又遲遲不肯落下,每一個白晝都讓人覺得煎熬。前些日子都城還傳聞,那誰誰誰家八旬老漢被熱的升了天,又或是某某人的小娘子熱的動了胎氣,最終一尸兩命。總之是如此云云,眾人傳之說之,總歸是茶余飯后的閑話,沒幾個人去計較到底真假。然,達官貴人家且還好說,家中是供應(yīng)不斷地冰塊降溫,就連夏日里主人住的屋子,怕多是都居住在府邸存冰的冰窖之上,比平民老百姓少吃了好些子苦頭。
只是今日,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尊貴至極的丞相府,竟是都處在府門前,接受這陽光的暴曬。
丞相柳祥軒,丞相府圣上親封一品誥命夫人魯怡雯,二夫人海安,嫡出大公子柳扶風(fēng),庶出二公子柳明華,全數(shù)在丞相府門前待著。柳祥軒與魯怡雯并肩坐在涼椅之上,身側(cè)有人舉涼棚遮陽,又有婢女一旁扇風(fēng)奉茶;海安與柳明華則是各自坐在涼藤編制的太師椅上,一旁只有人舉傘扇風(fēng),雖是也愜意,卻比不得柳祥軒與魯怡雯。而坐在柳明華和他生身娘親海安,與柳祥軒和魯怡雯之間的,一身紅衣,作新郎官打扮之人,正是他的大哥,這丞相府中正經(jīng)百八一品誥命夫人親出的嫡生大公子,柳扶風(fēng)。
他的那大哥柳扶風(fēng),不可說命好命不好,只道他生下來便是與常人不同;別家嬰孩會坐的時候,柳扶風(fēng)才會睜眼動動胳膊,同他一般大的嬰孩會趴時,他才勉強得坐;別人都會跑了,柳扶風(fēng)還是連趴都不會。最終在柳扶風(fēng)滿周歲之時,整個丞相府才不得已悲痛欲絕的相信,這丞相府的嫡生大公子,竟是個天生殘疾,終此一生只得坐輪椅度日。這世上,這種慘事已是不幸,怎料更慘的還在后頭。柳扶風(fēng)年紀(jì)小時,因翻了輪椅掉進了冰湖,險些命喪,好容易救回來卻是落下了肺癆的毛病...所以若說柳扶風(fēng)命不好罷,他確實是廢人一個;可若說他出生在丞相府,又是生來含著金鑰匙的。倘若不是這層原因,就他這般情況放在普通人家,就是有三條命怕是也早死了罷。
相比柳扶風(fēng)的不幸,柳明華就是萬幸之人。柳明華自出生在丞相府,雖說不是嫡出大公子,卻因著柳扶風(fēng)的那等緣故,在府中身份甚至比他那嫡出大公子還要尊貴幾分。柳明華的生身娘親不過是一個妾,卻因著柳明華輕而易舉的抬成了平妻。能做上丞相府的平妻,在府邸中待遇與一品誥命都相抵,且說還能有更慶幸的事兒嗎?
“好了,你這扇的我越來越熱了。扇子給我,我自己來!”柳明華向一旁扇風(fēng)的婢女道,隨之奪過了婢女手中的扇子自己搖了起來,又側(cè)目掃了一眼身側(cè)之人。今日,這等炎熱還要坐在此,可不就是為了給他這病怏怏的大哥柳扶風(fēng)娶親沖喜嗎?
“嘖。”柳明華輕咗了一下,又扇了幾下扇子,心中只道是糟蹋了那要嫁過來的美嬌娥。就柳扶風(fēng)這身子骨,能活幾年,能不能行房事都是兩說,誰家的姑娘大好年華嫁過來都是糟蹋,更何況他們丞相府又?jǐn)嗖粫⒁粋€隨便拉來之人,能入丞相府的,自然是詩書禮儀,琴棋書畫,無所不通的名門閨秀。好在名門望族雖不愿得罪丞相府,但也更舍不得遭砸自家姑娘,所以最后齊齊給柳祥軒推薦了慕容家。慕容家從前也是權(quán)臣,只是前幾年忽然沒落了,而慕容家的幺女,慕容月如,年十五,正值適婚年齡,又自小出身名門,琴棋書畫詩書禮儀無所不通,正是嫁入丞相府的好人選。
只是...哎,真真是糟蹋了啊。這些話柳明華自然是不敢拿到明面上說的,只得心中一嘆,隨之便聽聞前方敲敲打打的,一片紅艷之景向此處襲來。
今日的新娘子,到了。
柳祥軒和魯怡雯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臉上是喜悅之色,便起身去迎花轎,今日的新郎官柳扶風(fēng),也被一旁婢女推著輪椅,到了花轎前。什么下轎、跨火盆、進中堂、祭排位的禮節(jié),柳明華也不愿意再看下去了,總歸這些繁復(fù)禮節(jié),都是不會少了去的,總歸這些也都是新娘子一個人做罷了,總歸他那大哥在輪椅上坐著,也是斷然做不來這些的。
所以柳明華直接來到了喜堂,坐著等便是,也好過去看那些勞什子的禮節(jié)。他到了喜堂不久,便見眾人已到。柳扶風(fēng)還是被推進來的,不知是不是紅衣映襯的了,他的臉頰今日倒真是有些紅潤而并非是慘白一片。但總歸,不會是什么沖喜真的有效了罷?
其他東西柳明華倒是真的不在意,卻是把眼光放在了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子慕容月如身上。她的身形十分纖瘦,個子又極為高挑,并不是柳扶風(fēng)坐在輪椅上襯的了,而是在柳明華的視角望去,以他的身高,若是慕容月如去了蓋頭,便是能與他雙眼平視。
柳明華挑了挑眉,這小姑娘,個子怎的這般高?
柳祥軒與魯怡雯已經(jīng)坐在上座上有一會兒子了,見柳扶風(fēng)已然到了,便吩咐主婚人可以開始拜堂了。
主婚人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一拜天地!”
柳扶風(fēng)在輪椅上彎了彎身子。而一旁的慕容月如卻是沒有動作。所有人都等了一會兒,卻是等不到她有所動作。
主婚人有些尷尬,便又道了句:“一拜天地!”
好在這次慕容月如有了動作,眾人松了口氣,可隨即是更為震驚,她..她竟是抬手掀去了自己的蓋頭!柳祥軒這下坐不住了,站起身來便想斥責(zé)慕容月如,卻又只是站起身子,手指向慕容月如,嘴巴干張發(fā)不出一點聲音來。
不只是柳祥軒,在場所有的人都怔然了,包括柳明華。天呢...那是怎樣絕色之人?形容美人兒的所有詞匯,什么“傾國傾城”、“秀色可餐”、“閉月羞花”、“花容月貌”、“沉魚落雁”...好似在這一刻都得到了詮釋,但...又好似都形容不來眼前之人的美貌,真正的絕色,是找不到任何言語形容的,就似是終日在朝堂之上與文武百官對峙也毫不吃虧的柳祥軒,此刻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柳明華則是覺得有一股熱浪在小腹處翻騰,讓他不覺咽下了好幾口唾沫。
這等絕色,怎能讓柳扶風(fēng)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