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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也不害羞,反倒得意地報以微笑。
他還拿了會兒架子,沒主動說自己改變主意,等到斗篷女和高遠吃完糕團起身離開前道別的時候,才靠在椅子里慢悠悠地說愿意在四合院里給王家老爺子擺上一桌,看的是嚴岱川和高遠有交情的面子。
這道峰回路轉讓告辭的兩個人一下就愣住了,高遠還以為剛才嚴岱川和邵衍中途離開是去替他們說情了,回過神之后一個勁地打暗語和嚴岱川道謝。嚴岱川沒想到邵衍會這樣說,剛剛才挑撥離間過,現在被素來以傲氣出名的高先生稱兄道弟時多少有些心虛。
斗篷女對邵衍壽宴必須擺在四合院的要求并不覺得難以接受,他們那樣的人家,參加壽禮的人本就不多,更不可能去什么豪華酒店,私下里吃一頓說幾句吉祥話就算是一年一度的儀式了。王家地方有限,也不可能年年在自己家擺酒,到邵衍這里來,就等于下了一回私菜館,日日念叨著御門席的王家老爺子高興都來不及,這不是事!
邵父在聽嚴岱川說完離開的兩個人的背景時有那么一個瞬間覺得自家兒子不應該如此怠慢,但等到想明白,又立刻意識到邵衍這一決定的種種好處了。除了杜絕后患之外,適當的高姿態也是有好處的。人這東西說起來挺賤,尤其是王家高家這種發達到一定程度的人家,主動貼上去人家未必會稀罕,像邵衍這樣不拿他們當一回事,偶爾的退步反倒讓趾高氣揚的兩個小輩受寵若驚地不成。
這樣也挺好,去店里和來家里吃飯的意味可不一樣,更何況邵衍這次擺桌的名義是人情,能讓王家人欠人情的機會,可從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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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當天,幾輛黑色的小轎車,老壽星和家人朋友們便低調地來了。
老爺子下車的時候顫顫巍巍,滿臉風霜皺紋,卻顯然極得意,笑得連缺了豁的牙都露出來了,緊緊拉著攙扶他的斗篷女的手。
“聽說邵衍可傲呢,讓他答應在家里擺酒,費了不少功夫吧?”
斗篷女察覺到后方那些幾乎要燒起來的視線,只是笑笑,并不邀功:“爺爺一年才過幾次生日啊,費點功夫怕什么。高遠也幫了不少忙呢。”
“你小子,算是沒白疼!”王老拍了下另一邊攙扶他的高遠的胳膊,到底八十多了,手勁不大,高遠便裝傻憨憨地笑了起來。
長輩們特別吃他這一套,覺得他夠踏實,兩家的小輩們看著多少有些不爽,可偏偏又沒有他的能耐。高老爺子下車時撇著嘴,朝老婆道:“看把他傲的,一把老骨頭了,還以為自己能吃下多少啊?”
高老太太只是笑,環顧周圍一圈,忍不住夸獎:“這地方真好,風水寶地,你看門口那棵樹,少說二百年了。難得修葺地也夠精致,門柱上的雕花還是老樣式。”
王家有小輩不忿搶盡風頭的兩個人,狀似隨意地開口:“就是離咱家有點遠,難為外公這么大年紀還專門來一趟。要我說直接把邵衍請到咱家去多好,省得勞師動眾一趟。”
斗篷女朝后瞥了一眼,發現又是事事要和自己爭高下的表妹,笑盈盈地默不作聲,聽到這話的王老卻回過頭去瞪了自家外孫女一眼,肅容訓斥道:“過猶不及!”
被自家外公掃到,小姑娘癟了癟嘴,只當他又偏心,滿肚子不服氣。王老卻拍著斗篷女的手安慰道:“別和她計較,這么大人了還不懂事。你做的很好,邵衍現在不是普通身份,哪能隨便把他呼來喝去?人家同意在家里給咱們開席面已經夠特別了,這事兒過去之后也別到處亂傳,弄得人家到時候不好做。”
勤務兵們老早到了,壽宴的事情用不著邵衍家里的人操心,從衛生到安保都有專人高標準負責。沒了第一次見面會把普通人嚇到阿佟,眾人一路被迎到宅內的興致都十分高昂。總共三個大圓桌,擺在堂院花圃的亭子旁邊,周圍是夏季生得正蔥蔥郁郁的花圃,雖然風景算不上別致,但視野開闊獨特,看起來就叫人心曠神怡。
才踏入院子里,就有幾個老人家使勁抽了抽鼻子。
“好香的茶!”高老爺子也嗅到了端倪。他雖然嗜酒,但這把年紀了,周圍又都是愛茶的老朋友,對茶多少有些研究。院子里飄蕩著一股似有若無的清幽茶香,很難分辨到底是什么品種,氣味卻比他今年拿到的上等新茶還要甘冽一些。
真正好茶的幾個老人頓時等不得,湊到桌邊一看,才發現這只是普通待客用玻璃杯沖泡的清口茶水。茶具普通,茶葉卻非常特別,一根根針似的豎在湯里,看品相只是普通的白毫銀針,但聞起來卻顯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茶香馥郁綿長,清潤中摻雜著幾絲甘香,茶水的色澤也更近似龍井的綠。
杯子有些燙,老人家們吹了好一會兒之后才入口,好似清明的細雨般清爽甘甜的氣味頓時便讓人筋骨放松下來。
王老愛茶,喝遍了所有茶水,卻沒有嘗過這個味道,著實好奇:“這是什么茶?新品種嗎?”
勤務兵顯然做過功課,聞言迅速回答:“這是邵先生自己炒的茶,聽說好幾道工藝特別復雜,平常都是自家人喝的,難得才會拿出來。”
王老爺子哈哈笑了起來,抱著茶杯見牙不見眼,可勁跟老朋友們炫耀:“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還是老子面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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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不知道花園里的氣氛已經被他拿出來的茶水炒熱,他沒品茶那么風雅的愛好,茶葉弄出來都是給家里人喝的。邵父和嚴岱川的父親都喜歡喝茶,尤其對邵衍自己炒的這一種相當推崇,邵衍便囤下不少,這次恰好拿出來待客。
廚房里情況還算好,他緊急調了s市和a市的幾個徒弟來搭手,再加上壽宴的節奏并不不如御門席平時營業那么快,于是師徒幾個做起來都挺游刃有余的。
邵衍揉面的時候,田小田就磨洋工蹲在一旁邊看邊記錄。邵衍把磨成茸的雞腿肉混著雞湯揉進面里,做的又是在家里弄過的老菜,這邊人過生日講究吃長壽面,據說老人家胃口不大,他便只弄了一點點,桌上人嘗個味道就好。這面揉得軟硬恰當,因為雞湯的緣故泛著油光發亮的金黃,未入鍋就已經撲鼻肉香,光是這份手藝,田小田就不服不行,只覺得自己恐怕在練十年,也未必能做的像自家師父這么好。
翻滾的清湯透亮到能看到里頭漂浮的香料碎渣,廚房里混合著各種各樣的香氣,角落的蒸屜冒出早晨蒸上去的壽桃的甜香,讓被安排去看火候的徒弟口水直冒。
阿佟他們搬著小板凳坐在廚房外頭看得專心,邵衍見他連傷疤里都滲滿了渴望,壽桃出鍋的時候就吩咐徒弟先給他們送去一盤。
阿佟很不好意思,嗅著壽桃的香味時又無論如何無法狠心拒絕,只能難得出格地接受了這份好意。壽桃是邵衍親手做的,并不如外頭常見的那么大,差不多拳頭的大小,粉白相間,和真正的桃子相比,除了會冒熱氣之外,幾乎一模一樣。騰騰熱氣夾著濃濃的面香,聞起來卻不是普通饅頭的甜味,阿佟咬下一口,心忍不住跳了一下,松軟的面皮下面,居然塞滿了切成丁的鮮筍。
筍真的好鮮,又甜又脆,每一個小小的丁粒里都滲滿了湯汁,在用做餡料之前估計還單獨處理過。里頭能吃到被剁細的肉茸和非常小片的松茸,各種香氣好像被精密計算過那樣混合在一起,湯汁四溢,拳頭大的壽桃被阿佟兩口吞下了肚子,隨之而來的就是回味無窮。
邵衍將面條撈出,澆上清湯,讓徒弟和油辣椒一起送去給等在外頭的勤務兵,自己朝阿佟喊:“佟叔你慢點吃,三種餡,兩屜都是我們自己的,吃不完。”
阿佟吃到一個糖花餡的,忍不住瞇起眼,只感覺這個壽桃吃得自己渾身都暖和了起來,連傷疤的皺褶里都填滿了幸福的滋味。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還以為能寫完的……嘖
☆、第六十五章
花園里的茶香漸散,老人家們湊在主桌上議論紛紛,王老手上拿著勤務兵給他找來的邵衍沒泡過的茶葉反復翻看,憑借自己的經驗,根本看不出這茶是用什么手段制作出來的。
王老取了根干茶放進嘴里咀嚼,一邊嚼一邊滿臉惋惜地嘆道:“太可惜太可惜,這樣的隨便用開水沖出來都那么香的好茶,本來該泡地仔細一些才對。剛才我喝著水質只是普通,要是能用上等的山泉水來煮,再配上幾粒大紅袍,滋味肯定絕了!”
高老爺子只喝著茶味道好,對專業的知識了解卻不多,聽王老話里居然把這茶和大紅袍相提并論,不由便有些詫異:“你那大紅袍自己每年才得多少啊?有二兩嗎?這個茶就是邵衍自己私下炒來喝的,聽你的意思……還能和大紅袍比?”
“不好說,味道不同,各有千秋吧。”王老爺子小心地把被拆開的茶包封好,他們這樣愛茶的行家,反倒不會像尋常人那樣太注重入口茶葉的價值幾何了。大紅袍雖然昂貴,可也不是說在口味上便所向披靡,邵衍這茶雖然不如大紅袍濃郁醇厚,但清甜甘香,介于白毫和龍井當中的口味,也是別有一番風味的。
小輩們那桌上,除了王家之外,各家都只來了兩個孩子。斗篷女和高遠無疑是主桌之外的主角,眾人表面上盈盈帶笑,心底里是個什么想法也只有自己知道。桌上人品性良莠不齊,經濟倒都是寬裕,沒去過御門席的倒是少數,大伙多少都能講出幾個讓自己印象深刻的御門席的菜品來。
“之前去s市,最愛吃的就是他們家的烤豬了,我在別人家最大不過兩個月的小乳豬店里都吃不到御門席的味道。那個豬皮脆的呀……里頭肥肉油而不膩,瘦肉全是汁,空口就能吃下半斤。我女朋友現在最不樂意陪我去s市,到那里不去御門席覺得虧,去一趟回來至少漲兩斤,電話里聽我說好吃的又眼淚汪汪……哈哈,女人真是麻煩。”
“干嘛不吃素,御門席現在不也有小素宴了嗎?我上周一才從a市回來,發現菜品上a市比s市更新的要快好多,那里的醋芹都可以小量買回家了。就是貴,我買了小半壇子都覺得跟用金子稱重似的。本來回來還想慢慢吃的,上回我爺爺喝酒,順便拿出來給他下酒,從那以后我就再沒見過我的腌菜壇。要說御門席他們家的東西也是真精巧,芹菜跟筍條挑不出一根老的,腌菜用的據說還是窖過酒的壇子,連辣椒油里每個芝麻嚼開都是炒香的。我第一次點的時候還覺得一碟酸菜那個價格太宰人,吃過之后反倒覺得物有所值。”
桌子和桌子之間離的不遠,老人家們聽一群小輩從葷菜聊到素菜,從主食講到甜點,說不嘴饞肯定是假的。他們到了這把年紀,家里境況又好,只要是身體撐得住的,那都可以算得上是閱遍美食。但是年紀大了,人對味道越發不敏感起來,市面上動輒炒到天價的酒水菜品,在他們嘗來也恐怕只是味道尚可而已。御門席的兩道酒是這些年難得在他們圈子里掀起騷動的產品了,因為追捧太多,所以他們對這個品牌的印象也逐漸固定在了酒水上,聽到自家那群出奇挑剔的小輩們將邵衍的手藝夸成這樣,老人們都是既期待與害怕失望。
王老把茶葉塞給勤務兵,囑咐對方要小心替他保管好,嘴里道:“難得我小外孫女也會夸人,一壇芹菜記到現在,真是小器。”
“你搶孩子的口糧,怎么不說自己不要臉?”高老向來喜歡用話堵他,笑罵之后又實在好奇,“那個什么醋芹……真有那么好?”
王老瞥他,眼神里是輕蔑和驕傲:“沒見識了吧?御門席那個醋芹……嘖嘖嘖,不知道怎么說,那味道……總之絕了!要不你以為我為啥心心念念要嘗一頓邵衍的手藝?虧得我家孩子有孝心,否則就我這個脖子朝下都入土的,到死都不知道能不能嘗到他們嘴里那些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