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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好長,似乎自他走后,她便再沒有睡過這么好的覺。在夢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兩千年前,那是她還是一個看上去只有一兩百歲的女童,藏越帶著她去下界歷劫,帶她去人界的京都,去沙漠,去戰場,去看眾生百態,去看俗世冷暖。那是的她,已是極為冷靜的了,即使藏越帶她看繁華的京都,看紙醉金迷的風月場,看馬革裹尸的戰場,她也是一副冷淡表情,絲毫不為所動,連藏越見了她都嘖嘖稱奇,贊她的寵辱不驚是一個做天機子的好材料。
他不知道,她并非一直是這樣的冷淡表情,她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對著他笑,她會裝做睡著的樣子,故意往他懷里鉆,她甚至趁他睡著之后,偷偷吻過他的唇。她的喜怒哀樂,她的嬉笑怒罵,她的萬般情緒,她的所有所有,都只有他才看得見。她在他面前,才是一個鮮活的人。
她記得他知曉她的天機子身份后,那驚訝的眼神,他過來抱起她,像第一次見似得,仔仔細細看了她一圈,嘆道“竟然有如此年輕的天機子,上任天機子承光八千多歲之時才被創始元靈封為天機子,你這小娃娃不過一兩百歲,竟然也有了這樣的修為,真是了不得。”
玄澈心里突然有些莫名的難過,她知道他之所以喜歡自己,不是因為自己是天機子,也不是因為自己年紀不大就修為極高。而是因為自己是個孩子,一個普通的,單純的小孩子。他若是知道了自己早已成年,只是被師父施了法才看上去這般幼小的話,想必會疏遠自己吧。玄澈第一次心里有些感謝自己的師父,那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子,若不是他,相必自己與藏越,還是清風明月,兩不相干吧。
其實南極仙翁對她施的只是一個極簡單的障眼法,若是用在旁人身上,哪怕是一個剛學道的道士也能看出端倪來,她當時也極其疑惑為何堂堂陸壓神君看不破這么一個小小的障眼法,后來猛然醒悟,只因為他是命中注定的天機子,而天機子的前世今生及心中所想旁人是看不出,也推算不出的,神人魔三界的每個眾生都有其對應的星象與命數,唯獨天機子沒有,天機之命的確立,便代表著自己已在命數輪回之外除了她自己,誰也算不出她的過去和未來。
所以陸壓神君,也就是藏越,并不能看透自己身上的這個小小的法術。
藏越用手捧著她的臉,笑盈盈的看著她說“小丫頭,你還沒有道號對不對,看你生的這般水靈,眼神又這般清澈,我便給你取名叫阿澈好不好。”言畢他又自顧自的掐指算算,又喃喃道“天機子取名是按承玄修寧,澤被蒼生來的,你是第二任,便是玄字輩,那你就叫玄澈了。”說完也不管她答不答應,就這么叫她玄澈了。后來佛祖和天帝對此也沒什么意見,她自此就叫玄澈了,或者,以他的輩分,他取了名,佛祖和天帝也是不能說什么的,畢竟他是前輩。后來某天,玄澈實在忍不住了,便問起他法號的來歷,他眼神怪異的看了看她“原來你這小丫頭早就知道我是個老頭子了,一直忍到現在才說。”頓了頓,他又說,“我這法號是自己取的,師父早已仙逝,自他去后,便再沒有人能為我取名了。”語氣無限惆悵。
她豁然開朗,原來這法號是他自己胡謅的,難怪書上沒說。他見她不說話,略顯沉悶的問道“怎么了,知道我是個老頭子,是不是很失望?”
玄澈撇他一眼“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是老頭子了,只是不知道你究竟多少歲。”
他的神色略有放松,沖著她溫潤的笑笑“年齡這個問題,說了你也未必懂,你還是扳著指頭去數星星吧。”他在取笑她年幼,氣人。
她感到自己似乎又重回他懷里了,她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撲通撲通的跳,心中有從未有過的寧靜。突然,耳邊傳來了一個熟悉而又奇怪的聲音“阿澈,醒醒了,你已睡了三天了。”這不是藏越的聲音,這是佛祖的聲音。突然一下子,醒了,夢醒了。原來她只是做了一個很長而又真實的夢。她突然想起從前在人間看過的一處戲,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殘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這曲是,游園驚夢中的驚夢的唱詞。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玄澈還兀自沉湎在方才的夢中,耳邊卻傳來了佛祖沉靜的念經聲“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
玄澈知道他是念給自己聽得,只可惜自己對佛法也是一直半解,雖能明白意思,卻不能參透其中玄妙。所以這般若波羅蜜心經于她來說,與普通經文無異。
佛祖誦完經后,沉寂了許久,玄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自己寄身于這蓮花之上,眼睛等同虛設。不過這樣也好,不看不想,不煩不擾。
佛祖慈悲之聲又從身邊傳來“阿澈,我方才入了你的夢。”
玄澈一愣,隨即心里涌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是她的夢,她的珍藏,她的回憶,旁人怎可隨意去觸碰,去窺探。她覺得好似心愛的東西被人奪走了。
佛祖仍是淡淡道“阿難初隨我學佛之時,心性也是極為不定。某天他突然跪到我面前,請求還俗,我問他為何,他說他在北海邊見著一位漁女,極其愛慕,想還俗與她共度終生。我那時并未拒絕他,也沒有答應他,只是問他,他有多愛那個女子。他說,我愿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只求她從橋上經過。我聽見他這么說,便知道我再怎么說也是無用了,我便對他說,你且先不要還俗,你想和她在一起,我便許你們在一起就是了,只是百年之后她入了下一輪回,你就回來告訴我,你是否還想與她糾纏。阿難極為高興的脫了袈裟,下界去了。他化作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年,娶了那個女子,與她結婚,生子,出海打漁,補貼家用。我看得出,她很愛那個女子。可是時間過去的很快,二十年后,那個女子的頭發便有些花白了,眼角有了皺紋,原本纖細的身材,也漸漸臃腫了,于是阿難開始早出晚歸,他去海上勞作一整天,去找其他人喝茶聊天,他就是不愿意同她在一起。后來又過了十年,這是這個女子已是個老太婆了,滿臉褶子,身材佝僂,而阿難,還是當初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模樣,阿難私下對我說,他看清了,他的壽命無盡,而她只有不過幾十年的壽命,她馬上就會死,而他依然年輕。我知道他還沒有看透,便對他說,做事情要有始有終,你替她送了終再回來見我吧。于是阿難再她身邊又呆了十年,十年之后,又親手在她墳上撒了最后一抔黃土。他哭的極為傷心,幾乎要暈死過去了。我知道,他這時才是看透了。欲成佛,不是對萬物無情,而是對萬物有情。他看透了皮相的本質,由無情到有情,由一人到眾生,到萬物,這才是看透,這才是佛法。阿澈,你和他,又有何不同。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玄澈知道他在說什么,無法反駁,她知道他說的很對,可是她就是看不穿。她并非時時刻刻想著藏越,沉浸在傷痛中不能自拔,可是她見不得一切與之有關的東西,她每每見到,就會想起他,想起他對自己的好,想起他的離去。她不是非他不可,也不是沒他不行,她就是忘了不,如夢似幻,似真似假,終究她還是逃離不了,俗世凡塵。
佛祖見她默然,又道“這九宮八卦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破的了的,這些時日,你便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吧。你混沌了兩千多年,也該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