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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晚膳,左右無事,云思這才喚了寒煙、雨微、風(fēng)荷、步韻四人近前來,既是識文斷字,正好擇了人來念些話本傳奇解悶兒。
起初只是一人絮絮念著,難免拘謹(jǐn),索性便讓幾個(gè)丫頭分角色讀了起來,一屋子丫頭湊做一堆,不消一刻就熱鬧的再也彈壓不住。
四個(gè)丫頭本就伶俐,又有芳華、芳藹在邊上幫襯著跑龍?zhí)住R娝乜v然不喜幾人,可待一屋子人都笑鬧起來,依她的性子便也不是能冷得住的,抱著針線笸籮坐在榻邊時(shí)不時(shí)地指揮兩下,早已經(jīng)笑得東倒西歪直不起腰來。唯有抱樸,笑鬧歸笑鬧,倒還記掛著為云思端茶送水的照顧著。
今日讀的是李笠翁的《風(fēng)箏誤》,正是才子佳人雙雙對對的故事,素來是閨閣小姐們的最愛。幾個(gè)丫頭又都是韶華正好的年紀(jì),一個(gè)個(gè)都晶亮了眼睛,倒是讀的興味盎然。雖是沒有戲臺上來的精彩,可恰就勝在足夠熱鬧。
以至于胤裪進(jìn)屋時(shí),竟沒有一個(gè)丫頭在門口候著,只余一陣陣笑鬧聲自屋內(nèi)傳出。若不是他自己出聲兒,怕還不知要站多久才會被眾人發(fā)現(xiàn)。
如此,便是一屋子人忙忙亂亂的請安。好在胤裪好脾氣,并沒有計(jì)較這些,擺擺手免了禮數(shù),倒更好奇這一屋子人都在忙活什么這樣開心。
步韻站的離胤裪最近,忙上前接了他手中的大氅。見素瞧了,冷睨一眼,未及說話,已有抱樸迎上去柔聲道一句“還是我來吧”,將步韻手中的大氅接了過去。他似乎這時(shí)才發(fā)現(xiàn)屋內(nèi)的幾張陌生面孔,有些猶疑的看向云思。
云思本是看著幾人笑鬧,此情此景見了胤裪,忽就不知打哪兒生出一股小性兒,笑吟吟睇著幾人,只道:“是舅媽特送來與我解悶兒的。”
胤裪聞聽“舅媽”兩字,下意識就微微蹙了眉,再看云思時(shí),就覺出她今日笑得格外不同,微揚(yáng)的唇角仿佛被精心勾勒過,溫潤柔順的笑容襯著她孕中微現(xiàn)豐腴的模樣散出一種柔和的光澤,竟如上好的瓷器般精致。僅僅這一笑便已堪稱閨中女子的典范。
只是,美則美矣,到底卻是有些流于皮相了。難免讓他想起剛大婚的時(shí)候,二人相敬如賓,大約也便是這般模樣吧。
久不曾見她如此,今日乍然一見,竟不知怎的,心下禁不住就是一凜。雖是自己都覺出幾分好笑,可難免還是多出幾分小心。
他示意眾人盡皆退下,自己湊坐在云思榻邊,只是望著她清淺的笑,卻不言語。云思被他這樣瞧著,忽就覺出幾分沒趣兒,收斂了笑意,扭過頭去也不看他,垂了眸子低聲喃喃:“舅媽心思細(xì)膩,慮的周到。”
胤裪有些紅了面皮兒,騷著頭皮賠笑道:“若是不喜,打發(fā)回去也便是了。”說著,就拉了她的手,將纖細(xì)瑩白的指節(jié)松松握在掌中。
云思手指輕動,卻被他不松不緊的握住,掌心熱燙的溫度烘的她似乎有些煩亂,可又終歸舍不得抽出手來。
默然半晌,待到頭腦漸漸冷靜,才又低聲緩緩道:“舅媽送我的,我瞧著……挺好。”
胤裪嘆息一聲,并不意外,卻也不再說話,另一手伸手撫向她發(fā)頂,就像那日自昌瑞山趕回寧壽宮暖閣一般,如同安撫孩子。
云思驀然抬頭,蹙眉看著他,似是不解。這讓他的手不期然間滑落下來。
她凝神看了他許久,忽然莞爾一笑,用食指輕輕印向他眉間,那里有一道微不可見的印痕,清淺到尚不足以形成一個(gè)“川”字。
“分明是得了好處的人,做什么這副模樣。”語聲幽幽的,含了一兩分笑意,卻透了□□分的虛無縹緲,竟是十分的不真實(shí)。
說是送來給福晉解悶的,個(gè)個(gè)皆是模樣清秀、性子柔順兼且知書曉畫之人,偏偏在這時(shí)候送來福晉房里,誰還能不知道對方的言下之意。
他始終含了清淺的笑意望著她,卻不說話。聽了這一句,干脆探手將她拉近,緩緩在她輕蹙的眉間印下一個(gè)同樣清淺的吻,而后不松不緊的擁住她。
她輕柔的一聲嘆息就響在耳畔,“我知道這一天早晚都會來,今日之事你雖不知情,她們卻總是因你而來。對她們,我可以平靜相待,面對你時(shí),卻終歸不能若無其事。”
胤裪擁著她靜靜聆聽,始終沒說話。她的聲音低緩輕幽,看不見胤裪的表情,反倒讓她的心態(tài)少有的平和。微微頓了頓,又繼續(xù)道:“我這樣待你,確是不公了些,可是胤裪……”
“我看著她們時(shí),常常在想,我該慶幸她們是由舅媽送來的。你對舅舅、舅媽向來頗多顧忌,自是不會對她們生出綺念。只是……今日之后,或許便會贈賞不斷,到時(shí)燕瘦環(huán)肥,你……可還能如今日這般?”
“歷來內(nèi)宅固寵的花樣何其多,我既身為福晉,自可隨意彈壓,甚而干脆將其拒之門外。但你若不能與我同心,縱我有翻云覆雨的手段又有何意義。昔日我與你言及夫妻,你曾拿相如文君作比,其實(shí)有一言我始終未曾說出口,文君當(dāng)壚所付出的,豈是一曲《鳳求凰》所能酬?《白頭吟》固然手段高妙,能令浪子回頭,可我私心里覺得,相如終歸是配不上文君的。”
聽到這里,胤裪的身子微微僵了僵,終于有了些不一樣的反應(yīng)。云思靜靜靠在他肩頭,卻只做不知,語聲中甚而還帶了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