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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
“窮門小戶的,養(yǎng)這么多狗干嘛!”
李茂在“干”字下面著意加了重音,以表達(dá)他心中的憤懣,吐槽完畢,在六條惡狗的“禮送”之下,他倉皇邁上逃亡之路。
沿著貫穿小城的東西大街從城東一口氣裸奔到城西,力氣用完,精疲力竭。看看狗沒追來,他噗咚一聲跌坐在地,一口氣沒喘上來,就此暈倒。
兩個巡夜的土兵打此路過,因為是男性裸尸,兩人都不甚在意,一人用皮靴踢了踢李茂的胳膊,含混地喝了聲。不見李茂回應(yīng),便當(dāng)他是死了,二人繞行向前,繼續(xù)巡邏。
窮人凍餓死在街頭,早已是司空見慣,死人身上的衣裳無一列外都會被人剝走。這年頭缺衣少食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一更天左右,官府負(fù)責(zé)收撿無名尸體的收尸人拉著板車巡街時,發(fā)現(xiàn)了裸伏的李茂。
收尸人慢條斯理地戴上長及肘部的皮護手,屏住呼吸,抱起硬梆梆的李茂丟上了車。
三更時分,收尸人拉著板車來到城外的義冢,他選了塊空地,停穩(wěn)板車,操起車上的鐵鍬開始在地上挖坑。今晚他運氣不錯,統(tǒng)共就收了這么一具“尸體”,他琢磨著早點把人埋了好回家睡覺。這幾年世道每況愈下,因凍餓而死在街上的人越來越多,連縣衙里的仵作都懶得驗尸了,撿了尸體直接拉義冢埋掉,兩個字——省事。
收尸人忙著挖坑的時候,李茂被凍醒了,此前,他被凍僵了。
為表示對死者的尊重,收尸人在每具尸體上都蓋有一塊布,這塊蓋尸布本來是白色的,因為反復(fù)使用而又從來不洗,如今已成了醬色。
就是這塊蓋尸布救了李茂的命,因為暖和他活了過來,因為冷他醒了。
李茂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用力地眨了眨眼,眨出滿眼的金花,然后他聽到了一陣沙沙的聲響。他看到了一個人在奮力挖坑。
“這半夜三更的,他一個人在這挖坑,意欲何為呢,哼哼,有些意思……”
李茂橫右臂在胸前,左肘架在右手腕,用左手大拇指輕輕地劃拉著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面前奮戰(zhàn)的挖坑人,猜測著他的用意。
“還是直接去問問吧。”
天氣太冷,李茂有些頂不住了。他費力地跳下車,將那塊蓋尸布裹在身上。
挖坑的工作順利完成,收尸人把鐵鍬用力地插在地上,用袖子擦擦額頭上的細(xì)汗,解下腰帶上的酒葫蘆“咕咚”喝了口,嘖嘖嘴,愜意地喘了口粗氣。
李茂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堆笑。
“老先生,抱歉打攪一下,我……”
李茂的話才起了個頭,忽然發(fā)現(xiàn)收尸人的瞳孔在急劇放大,他死死地盯著自己,面部肌肉急劇抽搐著,嗓子眼里猛然發(fā)出“咯”的一聲悶響,然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挖坑的尺寸從來都是比照他自己的身高體寬來的,他覺得拿尺子去丈量尸體完全是浪費時間。事實證明,他是個很有預(yù)見性的人。
李茂怔怔地望著躺在坑里的人,好半天他才明白這坑原來是為他挖的。
一陣惡寒襲來,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收尸人意外身亡,李茂繼續(xù)逃亡。
天漸漸亮了起來,眼前是片一眼望不到邊的田野,秋稻已經(jīng)收割,一片片高粱正紅。李茂趴在田埂下的小水洼里舔了幾口清水,又偷偷地捋了兩把高粱塞進(jìn)嘴里,囫圇吞下肚去,雖苦澀難咽,卻很頂餓,肚子的問題暫時解決了。
李茂瞇著眼睛打量了一陣,折了根樹枝做拐杖,沿著小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