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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顓孫容的內心頗不寧靜。
夢境里連綿不絕的困厄,如同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想要將他吞噬。而那些珍貴的記憶:父母親友的面容,童年嬉戲的過往,甚至自己這趟漂洋過海的旅途中究竟發生了什么不為人知又或驚心動魄的場面,竟是一點都憶不起來了。殘存的都是模糊的印記和斷斷續續的話語,走馬燈似的回閃。脾胃凄涼,五陰熾盛,不過如此。
顓孫容覺得自己成了時代的棄兒,以至于初到陳家的那幾日,還不止一次地懷疑,存活的地方,會不會是死后的世界。
不過,少年人的擔憂多半只存在于一時。住著古樸的莊園,吃著可口的牛排,還有下人伺候,比起印象里清國鄉下朦朧的光景,似乎還更勝一籌。
學業的事情,暫時也不用焦躁,目前還能以養病的借口再搪塞拖延些時日。閑暇之余,遛遛璐璐那只笨狗,逗逗嬌柔的表妹,日子過的似乎也沒那么糟糕。又何必自尋煩惱呢,他樂觀地想。
只是,為什么總有不省心的怪人來打擾自己呢,顓孫容迷茫地審視著來客,來客也在打量著他。
不同于警署標配的制服,來客身上的西服光看毛料就知道是私人訂制的高檔貨,一條鮮艷的蟬形寬領帶箍住了他的脖子,手腕上白銀鑲邊的瑞士手表正閃閃發亮,這哪里是警察,分明是個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啊,只是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是發型的錯嗎,亂糟糟的簡直就像是塞滿雞蛋的雞窩。
難道這是英倫紳士的新風尚?
顓孫容咧嘴想笑,可惜一不小心摸到了自己腦門上粗大的辮子,又郁悶了。
來客察覺到了顓孫容臉上僵住的笑容,他瞇起了桃花眼,覺得這或許是個開口的好時機,便說道:“你好,顓孫少爺,我是蘇格蘭場的見習警員,我的名字是路德維?!ぜs瑟夫·約翰·維特根斯坦。”
“你好,路德?!?
“哈,我出生于奧匈帝國,名字確實有點拗口……”來客捋了捋滑稽的頭發,深邃的眼眸猶如漂浮于海面的冰山,天知道海面之下還藏匿了多少。只見他略作停頓,前傾了身體,小聲地說:“我一看到海辛教授的電報,就日夜兼程地從倫敦趕來了,少爺,我需要你的幫助?!?
顓孫容問:“是為了巴萊克銀行黃金失竊案?”
路德答:“少爺,你真是未卜先知啊,但其實,我更擔心的是黃金失竊的背后,來自于達特穆爾獵犬的詛咒。”
一提起這令人瑟瑟發抖的禁忌之名,路德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如同被拖入了盛滿冰塊的地窖中一樣,嚴寒刺骨,緩不過勁來。
達特穆爾的獵犬,是流傳于大英帝國街頭巷尾的秘聞中最諱莫如深的那一個。上至勛爵名媛,下至販夫走卒,在這個問題上保持了驚人的一致,哪怕是嚇唬年幼怯弱的孩童,也不會提及這個讓人作嘔的存在。對于凡人來說,遇見他們,就像是打開了通往地獄的大門。
“他們來自于德文郡中部達特穆爾重犯監獄盡頭的某處,他們是歷屆英王忠誠的走狗,是一群活在暗無天日的陰影里的怪獸。一旦他們出世,死亡的藤曼將重新纏繞歐洲大陸,日不落的旗幟將會被鮮血染紅。”
顫栗仿佛奪走了路德所有的力氣,他咬牙切齒地說完最后一個字,便癱軟在木椅上,微微舒了一口氣。
“凈是些怪力亂神的玩意?!鳖厡O容的兩根指頭擺弄著茶杯,良久,不解地問,“難道說女王陛下迫不及待的想放出惡狗咬人了嗎,這其中緣由何在?”
“一年前,為了籌措遠東軍事治安款項,內閣號召貴族,商人以及平民,購買了大量的戰爭債券。寄存在巴萊克銀行里的黃金,正是內閣為發行戰爭債券提供的擔保物。”
“哦?真是開出了一個漂亮的空頭支票,是哪位大人想出的高招?”
“是阿斯奎斯首相?!?
“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哪怕黃金失竊,你們依然能用戰爭掠奪來的財富支付借來的錢啊,有什么好焦慮的?!?
“麻煩就在于此。”路德苦笑一下,繼續說:“遠東開拓并沒有想象中的順利,戰爭花費驚人,國庫里目前空空如也。然而,下個月15號,債券就到期了。”
“我很好奇內閣怎么沒能壓下黃金失竊的消息,還讓它登上了泰晤士報的頭條。現在弄得盡人皆知,屆時,面對拿不到錢的民眾的怒火,首相下臺不可避免了吧?”
“關于泰晤士報的頭條,我個人傾向是貴族們吹響了反撲的號角。阿斯奎斯首相領導的自由黨內閣,常年致力于限制議會上院貴族們的權力,兩邊爭鋒相對已久。”路德神色嚴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位女王陛下看似居中調停,耐心卻有限的很。倘如你我無法在期限日前追回失竊的6000磅黃金,首相被罷免,內閣垮臺都算小事,達特穆爾監獄魔鬼的出動,才是噩夢的開始?!?
“什么你我,你們蘇格蘭場的事,跟我有屁的關系?”顓孫容一臉無奈,恨恨地說,“路德,你的臉皮,真的比范海辛還厚?!?
“多謝少爺美譽。”路德蒼白的臉上,笑容淺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