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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倫敦,夏日的早晨。
一列火車停靠在維多利亞車站的站臺旁,火車噴出的濃煙在熙攘的人群上空繚繞,偶有流浪的貓狗在旅客的腳下來回穿梭。隨著發車時間的臨近,嗡嗡的聊天聲和拖拉行李的嘈雜聲漸漸大了起來,打斷了顓孫容的沉思,他下意識地掏出金色的懷表看了看,八點鐘。
“嗨,小容容。”一個身著蕾絲套裙的少女甫一上車就撲向顓孫容,黑色的絲帶包裹著發育的還算飽滿的胸脯,已然蹭到了他的鼻尖。
“我說陳芊芊,你能別這樣嗎,我又不是玩具。”顓孫容蹙起了眉,伸手作勢想要推開懷中的嬌軀。
“啊……”被喚作陳芊芊的少女皺了皺精致的鼻子,委屈地直起腰肢,手臂卻依然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松開。
就在這對璧人陷入僵持時,發車的哨音傳來,火車緩緩地駛出了站臺。
“贊美上帝,年輕就是美妙。我想蘇格蘭的鄉間,譬如愛丁堡,很適合新婚夫婦度假。或者你們可以去約克城,那里有全英最典雅的教堂。”一位中年男人對著他們微笑。
聽聞此言,陳芊芊瞅了男伴一眼,見他毫無反應,便悄悄垂下了輕挽著他的手臂,換了個更顯優雅的坐姿,端詳起車窗外的風景。
與此同時,顓孫容則是默默打量起了搭話的男人。
約莫三十來歲的年紀,瘦高身材,西裝合體。淡黃色的頭發遮蓋住了光潤的前額,兩條勻稱的眉毛像是修飾過一樣,襯得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愈發幽深,濃長的睫毛使得他投射過來的目光多了份包容的親和力。
可以料想,這個男人必是各大舞會上美婦們傾慕的對象。
“我叫顓孫容,來自清國,她是我表妹,自幼在英格蘭長大。我是來求學的,不過表妹想趁著假期出去逛逛……”少年略微斟酌后開口,英文蹩腳,語氣冷淡。
“上帝,清國,神奇的國度……”男人聳了聳肩,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和曖昧的笑容,“都忘了自我介紹,我,亞伯拉罕·范·海辛,蘇美爾大學的教授。小容容,你有興趣成為我的助手嗎?我的意思,我校地處巴黎,比起倫敦的燈紅酒綠,別有一番風情。”
“小容容?”
“抱歉,你的表妹好像是這么叫的?”
談笑間,范·海辛突然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他猶疑地偏過頭,發現顓孫容的表妹,那個皮膚白皙的明媚少女似乎瞥了他一眼。黑色的眸子猶如明快的刀,冰冷一閃而過。
“芊芊,你餓了嗎,我餓了,服務生。”顓孫容舉起了手,自顧自地點起餐來。
“蘇美爾大學屬于巴黎頂尖學府之一,學校風景怡人,建筑優美。據說有一任校董是西班牙佬,他們推崇那種藝術的調調,所以搞了很多哥特風的建筑。校內氛圍更沒得說,漂亮的女學生和女教員比比皆是——法國菜肯定美味啦,不過英國廚子不會弄。我之前坐過這班車,印象里很難吃,最近是換廚子了嗎?”
范·海辛一邊嚼著培根煎番茄,一邊仍沒忘記絮叨,只是吐詞含糊不清,使得顓孫容無心去聽。
火車還在哐當哐當地前行,顓孫容卻被震得有些難受。他不由地嘆氣,憤懣地想,一向不喜學問的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會順從古板老爹的決定來異國受苦?
在鄉下做個調戲良家欺男霸女的地主闊少不好么?都庚戌年的仲夏了,往常這個時節,大約會租條大船,捎上三五個妓妾去南湖看社戲了吧。常言道,綠酒情迷人易醉,燈火映良辰,美人恩寵,云雨酣睡。
莫非是腦袋壞掉了,還是被鬼迷了心竅?
所有的一切都在改變,變得越來越陌生了。
好比三個月零八天之前,初踏上英倫土地時,自己明明是討厭吃英國菜的。
三個月零八天之前,也就是公元1910年3月14日,農歷二月初四。
顓孫容搭乘的從福州南臺港到倫敦的輪船行至英國多佛爾港口附近時,意外觸礁。全船1268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當陳家老爺子陳佩根,從泰晤士報上獲知這個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時,霎時間老淚縱橫,舊疾發作,差點駕鶴歸陰。
其實,陳佩根原本并不喜歡顓孫容這個遠房小輩。特別是近幾年,顓孫容放浪形骸的“光輝”事跡,早就在家族內淪為茶余飯后消遣的談資。哪怕是遠在英倫的陳佩根,也略有耳聞。
然而,一想到自己英年早逝的表兄,那個陪著年幼的自己逛廟會,斗蛐蛐,帶著自己偷花打棗練字作畫的溫潤兄長;那個在自己即將遠離家鄉求學驚惶不安之際,濕熱雙目卻撇過頭去緊緊摟著自己輕聲安慰的清秀男子。陳佩根的心,卻怎么也硬不起來。
顓孫容可是表兄家這代里唯一的男丁啊,都是命吧,這是縱橫英倫商界三十余年的陳佩根昏迷醒來后的唯一感慨。
命嗎,顓孫容卻沒想這么多。當兩個月一十三天之前,他衣衫襤褸地躺在倫敦陳家商號的大門口,睜開眼睛后的第一句話是,太陽好大,活著真好。
“嘿,顓……”范·海辛瞧了眼陷入迷茫的顓孫容,決定盡快對桌上殘留的最后一份大蝦鱒魚卷下手,畢竟能在英國吃到口味純正的法國菜,是件很奢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