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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忘川同源,自然不受那些魍魎侵擾,黑色的衣袍與鴉發在水中舒展開來,宛如魔尊座下盛開的夜蓮。
伏晏一瞬以為自己是力竭出現了幻覺。
可她卻朝著他笑了,夾著矛尖的手指向自己的方位一拉,冰冷惡意化作的利器穿胸而過。
※
“有沒有可能,讓我以身為憑依,將忘川的惡全都帶到九魘來?”
九魘黏稠的黑暗仿佛也因為猗蘇這個大膽到極致的提案凝滯。
片刻后,九魘嘆了口氣,仿佛覺得好笑:“先不說你受不受得住這段路的煎熬,將世間所有的惡帶入這時空外的地帶,也就意味著忘川的惡便暫時從世間消失了。”
猗蘇涼涼地道:“所以你們可以接納?”
“問題不在此。不單單是惡的存在,這個忘川之惡的概念也會被人忘記。”九魘不耐煩起來,卻又忽然覺得這個假設有趣得緊,切換了含笑的語氣,就差哼個小調,“也就是說,你會和這惡一起徹底消失。”
猗蘇對此只是默然不語。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硬撐著把那些東西帶過來。”聲音轉冷,九魘喃喃:“我們存在的意義,本就在此。”
猗蘇眼神平淡如無風的深潭,她靜靜問:“之后會如何?”
“等過剩的惡意處理得差不多,與外界連通的門就能再次打開。如果碰巧外頭還有人記得你,你又還活著,也不能說是毫無希望。”
九魘壓低了聲音:“你是認真的?你知道要怎么以身為憑依?你明白這么做的后果么?”
猗蘇揚起下巴,粲然而笑:“當年那個陽魂的債我一直沒還,本來一命抵一命,如今這么做未必致死,我還得了便宜,沒什么好猶豫的。”
她目光微轉,聲音柔和了些:“況且,本就是我的緣故,才累得他此前重傷。”
九魘沒有再勸她。畢竟惡便是他們的食糧,猛獸絕無拒絕到口的獵物的道理。
這雌雄莫辨的聲音只是意味不明地嘆息,呵呵地冷笑:“如今封印已然完成,不過是現有的惡逃逸出來,他無力驅趕罷了。封印片刻生效,三界無憂,至多伏氏從此絕后。呵呵,看來你還是不免俗,是個為情所困的蠢貨。”
猗蘇沒答話,只是冷然地回首一瞥,打開通向外界的門洞,飛身而出。
她到得正是時候。
眼睜睜看著那矛尖從石碑后穿出來,謝猗蘇覺得自己那一刻都要忘了怎么動彈。但她到底還是記得要將那長矛撥開,不過是一瞬眼神的交匯,她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可另一個自己卻清醒地判斷著長矛的勢頭:她擋不住,勢頭如果不止,任由化出這利刃的惡靈散開,他們都要完蛋。
雖然不愿意,但也只能在這一刻動手了。
猗蘇本不想讓他看見她這幅模樣。她知道他會難過。
可這是最快最簡單的方法。
痛意來得很遲,勢頭卻猛烈,她竭盡全力沒皺眉,笑卻斂了。濃烈到令她雙眼發黑的戾氣隨著這當胸一捅沖進身體,有什么刺穿她的肌骨破繭而出。七竅發熱,好像有東西流出來。
她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但她知道一定很可怖、很丑陋。
伏晏重姿儀,如果這便是最后一面,未免可惜。
不過這樣也好,因為丑惡,他便更容易忘掉她,勝過她獨活的苦楚。
轉不了身,只能憑著感應朝著九魘逆波背行,身上好像長出了羽翼,扇動每一下都痛入骨髓,卻實打實地在移動。
謝猗蘇竭盡全力睜開眼定睛看向伏晏,眼前蒙蒙的全是血色,好久才看清楚對方的面容,隔著水波離得卻已經有些遠了。
但她將他看得很清楚。
她第一次見識到什么叫目眥欲裂。
☆、皎日以為期
伏晏看著那矛頭穿過謝猗蘇的身體,看著血涌出來,本就渾濁的忘川水愈加暗沉。他看著戾氣侵入她全身,化出黑色的羽翼,血從她的眼中流出來,像在哭。
她身為惡鬼時的胎記便狀如血淚。內心的苦楚太多太濃卻始終不能表露出來,便積作赤血,到了最后的地步才滾滾而下。
他多想為她拭去這血淚,多想抱住她。
可他只能看著她黑袍獵獵如蝶翼、展翅逆水流飛遠,流下一串血色的足跡。
他竟只能看著,無追上去的氣力。
他寧可為她而死,也勝過親眼見到這光景。
那一瞬他竟然很恨她:到了這個地步,他恨不能剖開一顆心給她看,他怎么可能忘得掉她,她怎么能這般將他毀了獨自離去?
可他終究是愛甚于恨,剎那的怒火爆裂著燃盡了,便只剩刺骨的寒涼。
他更恨自己,憎惡自己的無能無力。
興許是心里痛到了極處,他對身上攀附著的爪牙竟半分感覺不到痛楚。這瞬間他很想就這么沉在這水底,任由忘川水將他啃噬干凈。也許在魂消神滅的時刻,他能再見到她。又或者干脆化作這水流的一部分,至少可以離得她近一些。
依靠的石碑冰冷入骨,漸漸讓他清醒過來。他幾近厭棄地盯了一眼完成的封印,狠狠揮開糾纏不放的魑魅們,僵硬地扶著石碑,搖搖晃晃地起身,口吐真言浮上水面。
縈繞忘川數日的血云已然散盡,露出正午毒辣的日光來。
伏晏卻只覺得冷,濕透的衣裳緊緊裹著傷口,鈍鈍的痛。他面色慘白,看著上游的方向沒了表情,眼前發黑。
陰差不知從何處涌上來,恬噪著說著話。他漫不經心地聽了一會兒,發覺不對:這些人竟然已經忘了忘川為何起了異動,只字不提惡靈,倒好像他修補封印是為了別的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