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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蘇被他這番毫無矯飾的坦白動搖得厲害,默然片刻,才輕聲開口:“你自以為比不過白無常,也知道他在我心里的分量很重,可你未必真的清楚如今對我而言,他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伏晏自嘲地笑笑,承認(rèn)道:“我的確摸不清?!?
“我喜歡過他。幾乎每一次作為忘川謝猗蘇醒來,我都喜歡上了他。因為他,我才能再次自九魘歸來?!扁⑻K悄悄從眼睫底下觀察伏晏的神色,只見著對方神情木然,仿佛已經(jīng)料到了會是這般狀況;唯有唇線緊繃著,隱隱昭示著他心緒的起伏。她便加快了語速:“白無常是我曾經(jīng)戀慕之人,是令我重獲新生的恩人。但也僅此而已了?!?
伏晏無言地凝視著她,眼神專注。
猗蘇不自覺重復(fù)了一遍:“僅此而已。我堅持要查清意外的真相,不僅僅因為他與我的舊情和恩情,更是因為……”她艱澀地頓住,如同想將哽在喉頭的東西吞咽下去一般,過了片刻才成句:“他有可能是因我而死。”
伏晏仍然沒說話,但目光卻比方才要沉肅些許。
猗蘇迎著他的目光瞧回去,聲音微微發(fā)虛:“之前我得知,亡靈本不能隨意進(jìn)入漱玉谷,便覺得其中有蹊蹺,于是……”她說不下去了。
于是就求助于胡中天,而后和伏晏鬧了好大一陣別扭
伏晏一手撐著額角,淡聲說:“這么說雖然很古怪,但我有他的記憶……因此我可以說,他并不會責(zé)怪你。”他看著猗蘇的神情彎了彎眼角,添上一句:“我知道,即便他不責(zé)怪你,你還是會自責(zé)。”
猗蘇不否認(rèn):“的確。但這也就是愧疚與感激罷了,和對你的感情,是不一樣的……”她也不習(xí)慣直抒胸臆,卻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不能否認(rèn),如果不是你的皮相,我不會對你多加注意。”
猗蘇實話實說,伏晏對此雖然有些別扭的不悅,卻也只抬了抬眉毛便示意她繼續(xù)。
“但從一開始我便寧可你與白無常是兩個人,”猗蘇看著榻沿雕刻的細(xì)草紋路平靜地繼續(xù)敘述,“若不然,也只能證明我對他的感情不過淺薄而已?!?
“你說得沒錯,一開始你的確很討人厭。但即便你身上有那么多我討厭的地方,我還是漸漸容忍下來。這并非因為你有一張和他一樣的臉,而是因為……我真的喜歡上了你。我并不知道到底從何開始,為什么,但事實就是這樣,即便你惡劣到讓我覺得本應(yīng)忍無可忍,但我還是舍不得離開?!?
猗蘇鼓起勇氣迎上伏晏的視線,肯定地道:“我是喜歡你的,伏晏。”
她這句話給伏晏帶來的震動顯然也不小,他的訝異與欣喜難得都寫在了臉上。猗蘇瞧在眼里,又是有些得意,又是微微的委屈:她沒想到伏晏對她感情的信心稀薄到這個地步。
念及此,猗蘇便加重了語氣,近乎是責(zé)難地說:“因此,我不喜歡被你一次次質(zhì)疑用心的真假。就算是我,也會受傷的。”
伏晏便有些愧疚地垂了眼。他一身素色中衣,外頭松松著家常月白紗袍,靠在黑漆屏風(fēng)上膚色本就被襯得很淡,因仍算是半個病人,他的側(cè)顏便愈加顯得清癯勝玉。此刻他露出歉然之色,只一眼便能讓人心軟下來。
“愛情讓人自卑且愚蠢,”他斟字酌句地說道,“我不該懷疑你的?!?
他頓住,看著猗蘇露出些微繾綣的笑,眸中波色宛如薄明時分深云后透出的日光,淡卻溫存:“我覺得我真的愛上你了,阿謝?!?
作者有話要說: 胡中天:真想高歌一曲:“如果你愿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你會發(fā)現(xiàn)/你會訝異……”
剝完伏晏下章剝阿謝(聽上去好不河蟹)
交心這兩章是作者全文最喜歡的部分之一,希望大家也喜歡_(:3」∠)_
☆、推心而置腹(下)
“我覺得我真的愛上你了,阿謝?!?
伏晏刻薄譏誚的形象實在太過深入人心,如今他猛地來上一句直白的情話,偏還一副若無其事的從容模樣,猗蘇只覺得自己耳邊轟地一聲,肯定到耳根又紅透了。
她勉力提醒自己這場談話尚未結(jié)束,便咬著嘴唇輕輕應(yīng)了一聲,身體卻有了自己主張,往伏晏的方向更靠近了幾分。
伏晏便就勢將她擱在榻沿的手蓋住了,他的指腹滑過她的手背,畫了個圈,像在勾勒什么圖樣。猗蘇覺得有些癢,要抽手卻被按住了,只得任對方在自己掌心手背羽毛輕掃似地觸碰。
伏晏和她這般無言地翻覆指掌親昵了片刻,才繼續(xù)冷靜地道:“我其實是知道你探究他的事并無更多的意思,但我還是在意,在意得要發(fā)瘋。我害怕他會從故紙堆里爬出來,把你搶走?!边@么說完,他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說法有些荒謬,不由低低笑了,從眼睫底下撩了猗蘇一眼。
猗蘇有些狼狽地轉(zhuǎn)開眼,可那只被伏晏握住的手卻傳遞來再清晰不過的觸感。該死的是對方的指尖還在她掌心逗弄似地一劃一劃,她蜷起手指想阻止他的動作,他卻干脆借機與她十指交扣,并不強硬地輕輕帶了帶,顯然在暗示她靠上來。
猶豫一瞬,猗蘇還是磨磨蹭蹭地坐到了榻邊沿,緩緩側(cè)身靠在了伏晏肩頭。
片刻的靜謐。
而后,伏晏側(cè)首,看著她徐緩地道:“可是阿謝,你尚沒有告訴我,今早你為何要那般強硬地拒絕我,”他的唇邊浮現(xiàn)一抹耐人尋味的弧度,“這并不只因我們尚有未言明的芥蒂罷?”
猗蘇顫抖了一下,慌忙別開臉,卻明白伏晏都已拿出足夠的誠意,自己不可能對此避而不談;嚅囁了片刻,她才低低地說:“有點太快了,我很害怕?!?
說著,她回轉(zhuǎn)身,左手五指扯著伏晏大氅的襟口,對著他的胸膛低眉垂目地輕語:“就如同在做夢一般,我真怕突然就到了夢醒的時候?!?
“你又是在害怕什么?”伏晏的聲音很溫和,響在她的耳畔,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循循善誘,要將她潛藏在心底的話盡數(shù)勾出來。
猗蘇深深地低著頭,呼吸逐漸急促,猶如心底的這情緒太過激烈,澎湃到了她無法自抑的地步。她拉著伏晏衣襟的手指捉得更加緊,好像要憑借這觸碰在情緒的狂潮中站穩(wěn),維持神識的清明。
伏晏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不給她再退縮回去的余地,卻也沒有再進(jìn)逼的意思。他在等待她從堅硬的殼里脫身,將一直以冷色遮掩的部分展露在他面前。不論那底下會是多么晦暗的顏色,他都會接受。
可謝猗蘇一直太小心翼翼了,極少將這部分自我露出半點。伏晏甚至不能確認(rèn)自己方才的坦白,是否真的能換來她投桃報李。他也明白,她的過去并不比他要光彩,甚至只有更為丑惡。他也感覺得到,謝猗蘇對連同生前事在內(nèi)的自我,除了嚴(yán)苛的防備,更有難以言說的恐懼。
伏晏已經(jīng)做好了任謝猗蘇今日就此退縮回去的準(zhǔn)備。
他畢竟不想逼她太緊。
可猗蘇卻在這時開口了,聲調(diào)發(fā)緊,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但她到底還是將字句吐出口:“我害怕會配不上你的付出?!?
“你為我做到那種地步,我很歡喜,很感激,卻也……很害怕。我害怕我配不上你的付出,會讓你失望?!彼煨焯痤^來,神情復(fù)雜地與伏晏對上視線。
她的眼凜凜的如同秋水,雙唇微分,分明是欲泣的神態(tài),卻又莫名顯得涼薄,并不十分嬌弱。興許是她的眼神到底還是太冷銳了,好像已有霜結(jié)在里頭,即便有桂葉月露的美姿儀,也難以與菱枝的孱弱聯(lián)系在一處。
這么一瞧,謝家四娘的高傲與冷漠似乎從未消失過,只不過被她妥帖地藏起來,不曾露出端倪。
猗蘇的重重心防隨著這兩句坦白剝落而下,她自己也仿佛覺得冷,抖了抖,卻搖搖頭拒絕了伏晏進(jìn)一步的觸碰和安撫,反而以一種近乎漠然的聲調(diào)繼續(xù)說:
“況且,尚有一事我不得不說清楚。即便你并不在意血脈,可我化戾氣而生,未必能有子息?!?
她頓了頓,笑得慘然:“這你也不在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