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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他就抱著探究的態度,稍稍和阿紫多話了一些。對方顯然誤會了什么,那種熱度愈加熾灼,讓他不自在起來。
這是種可怕的感情,似乎可以讓任何人背離心智。他這么下定論,決心離對方遠一些。可他疏離的態度只讓阿紫湊得愈加近。
他也因此從她口中得知了不少。
比如,姬靈衣之所以離開,是為了同天帝斡旋什么要事,伏晏與此事也脫不了干系。伏晏就暗暗在意起來,在心中記了一道,卻不急著再從阿紫那里套話。對方就流露出些許失落。
于是伏晏就明白,這點看似不經意透露的線索,也是對方討好、或者說誘惑他的食餌。
他不愿上鉤。
而后,阿紫又無意中告訴他,他的叔父是冥府君上,有意讓他挑起下一任冥君的大梁。這一次,即便伏晏不愿意為了套取情報靠近對方,事關他的自由,他終于還是用了些手腕。
這是一個愿者上鉤的游戲。雙方都對彼此的需求心知肚明——也許伏晏對阿紫愿望的了解要更模棱兩可,但他大致明白阿紫想得到他的關注。
而對于伏晏明顯帶著目的的矚目,阿紫顯得甘之若飴。
很快伏晏就得知,姬靈衣反對伏晏繼任冥君,天帝的態度卻耐人尋味。
伏晏第一次真切期待起來:太久太久,似乎終于有了一線轉機的微光。他很清楚,如果能用好阿紫這顆棋子,他脫身這純白世界的可能性會大上很多。
可他不愿意。
先不說阿紫能夠在母親面前有幾分體面,單單是這種注定過河拆橋的行徑,便令他不齒;況且,伏晏很清楚阿紫并不會是一枚乖順的棋子。會反噬的利器,不如不用。
伏晏能做的,只有潛心等待。
他的耐心并非徒勞。姬靈衣再一次出現時,面帶憂色地向他道:“晏哥,已經定下要你繼承冥君之位。冥府兇險,娘實在是……”說著,她又有些神經質地哽咽。
伏晏知道自己應該配合地作出憂慮的神情,可他卻由著內心的沖動笑了。
他看著母親的眉頭愈發緊蹙,感覺到一絲荒謬的爽快:終于,終于能夠擺脫名為親情的桎梏了。
至于他將要擔任的是冥君也好,昏君也罷,他都不在乎。
※
在正式繼任前,伏晏花了大把的時間修習。與姬靈衣要求的修為不同,九重天派來的先生教授伏晏的是治世馭下之道。其中重要的一部分,便是令他明白人心之險惡詭譎。
伏晏已經記不清自己旁觀了多少一念而起的悲歡離合。
從最初些微的同情垂憫,到逐漸冷然,再到清醒而尖刻,伏晏的轉變出奇地快。摸索出人心的險惡于他而言,易如反掌。反而是那些令人執著、神魂顛倒的東西,他花了更久才明白:比如權勢,比如錢財,比如情愛。
這些不可捉摸的幽微,其實伏晏始終沒能徹底明白過。
他固然享受自身地位帶來的適意,確然喜愛舒適,也會欣賞美人,但并沒有什么能讓他萬分執著。
萬物于他,只有合適與不合適,有利與無益的差別。
伏晏在意的說到底只有一件事:他再也不愿為人所掌控,也不想見到自己成為母親一樣的人。
他甚至有些稚氣地想要證明他在“兇險”的冥府,也能干出一番事業,證明母親的手段是錯誤而武斷的。
因此他將目光投向了忘川:這個匯聚了世間所能有的一切愚昧和絕望的地方。
奇怪的是,第一次看到這條煞氣凜凜的河流,他并不覺得厭惡。
稀疏的彼岸花樹,在繚繞的猩紅戾氣中,顯得朦朧而美麗。那一刻,伏晏難得莫名覺得失落,好像試圖喚起的某種心緒此前被強行掏空了,能尋到的只有一個空穴。那時他不屑地哼了聲,將這無聊的念頭打發走。
可這種怪異的情緒在兩個月后再次復活。
那是在新年的雨中,冥府舊城的某片檐角下,看到一個黑衣姑娘時的事了。
※
謝猗蘇的意識回到面前的純白世界時,自己的手仍然搭在伏晏的面頰上。她心虛起來,飛快地縮手。
幾乎是同時,玄衣青年睜開眼來,罕見地顯得迷茫,緩緩扇動了幾下眼睫,他的眸光才定在了她臉上,漸漸恢復清明。
猗蘇在這一瞬只覺得怯懦而不安,這陰暗的情緒甚至遠遠蓋過了對方來尋她的欣喜。她固然想過伏晏和白無常是同一人,甚至已經暗暗認可了這一揣測,也在孟弗生給予她的夢境中下定決心對過去釋懷;但假想成真,她發覺自己最摸不準的,其實是伏晏的心思。
他對這真相作何想法,會如何行事,她完全猜不到,也無從尋找端倪:伏晏又戴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無表情面具,像是在看著她,又似乎只是在凝視更遠的深處。
她想說什么,卻兀地驚覺,這空間中竟然飄落起/點/點純白,是百合色的光線紛紛揚揚地碎裂開來,降下一場芬芳的雨雪。
伏晏的眉眼沾染上稀薄的白色,肩頭積起薄薄一層霜白,瞧著倒像是他星夜兼程冒雪而來。
他畢竟還是為她而來了,她還要奢求什么?猗蘇這么想著,竟然因為自己的卑微而覺得分外悲哀。她看不清現今,更無法預知未來,知曉的只有過去的某一刻,伏晏牽掛著她、不惜親身進入他厭惡不已的純白世界。
可那也是他得知一切之前了。
即便如此,猗蘇還是伸臂緊緊攬住了他。
伏晏的身體緊繃得厲害,說話的聲氣亦難得現出了疲憊,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阿謝,我是伏晏。”
猗蘇孤注一擲的勇氣在那一剎那沉進心湖的最深處,她覺得很冷,抿著唇哆嗦了兩下才輕聲道:“我知道。”
伏晏看她的眼神愈加難懂起來。他過了半晌才開口:“我現在腦子里很亂。”這樣坦誠到近乎示弱的話語,卻并不能使猗蘇心安。
“我……也是。”猗蘇干澀地接話。
“先回去再說。”伏晏說著便要起身。她卻拉住了他的衣袖,以一種稱得上絕望的神情低啞地詢問:
“除了你的事,你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