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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猗蘇抬頭對著他笑,眼角彎彎,眼神干凈卻也果斷:“那么……可不可以把我的感情封印起來?”
伏晏根本沒料想到對方會這般發(fā)問。他想到的頭一件事竟然是:如果將她的情感封印,她就絕無可能對他……他沒容許這個念頭自心湖中完全現(xiàn)形,硬生生將這酸楚而不可言說的心緒壓抑下去。伏晏性格本就有幾分圓滑,擅長掩飾內(nèi)心真實的情緒,可那一刻,他的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幽沉起來。
最后他還是瀟灑地一甩頭:“能,怎么不能。”
從那以后,謝猗蘇就再未戾氣失控。伏晏心頭卻總有種莫名的愧疚和遺憾盤縈不去:謝猗蘇愈是開朗多話起來,這份心情就愈加沉重。
為了能夠變得快活一些,謝猗蘇放棄了生而為人最快意的東西。將她徹底推入這無解的矛盾中的,偏生是伏晏自己。
伏晏所能做的,便只有在謝猗蘇的每一年中讓她盡可能地快樂一些。
要對一個對自己一無所知的謝猗蘇一遍遍說出:“我是白無常,你是謝猗蘇,我不會害你。”之類的話語,太消磨勇氣。因此出于私心,他教會了謝猗蘇使用玉簡復刻記憶的方法。如此一來,“白無常”于每一年的謝猗蘇而言,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
可他便更加分不清謝猗蘇對他的態(tài)度,究竟是宛如溺水者抓住唯一一根稻草般的依賴,還是真的有某種情緒不隨記憶消失,年復一年地積淀。
伏晏第一次認真考慮起自己和謝猗蘇的未來。
約定的百年之期已然過半。他究竟是否要接下冥君之位?謝猗蘇在權衡選擇中的分量,又究竟有多少?是否多到他必須開始為必然的沖突準備先手?
伏晏的答案是:他要留下來,并且給予謝猗蘇應有的身份。
大荒之中有冥玉,可令魂魄重塑形體。他打定了主意在新年過后便去尋找這罕見的奇石。正因為打定了主意,他在那年祓禊送了謝猗蘇一串紅玉珠串,帶她上岸逛了夜市,看了煙火。
而后……他將自己的臉孔展露于對方眼前。
縱觀冥府,知道他面具后長相的人只有謝猗蘇。
次日,兩只亡靈逃逸至大荒。伏晏主動攬下這差事,動身前往那險惡之地。只是兩個亡靈而已,等解決了差事,就可以尋找冥玉,而后就可以讓謝猗蘇名正言順地活下去,再然后……
可所有的“以后”,都在那墨黑玉石自伏晏掌心無力滑落的剎那,灰飛煙滅。
※
在那之前,他的整個世界只有純白。
芬芳的、宛如盛開花朵般素潔的氣息與光線充盈周圍,除此以外,什么都沒有。他看不到任何人,聽不到任何聲響,甚至感覺不到一絲實感。他是懸浮在這單色的空間中的,好像動一動身體就能沉到更深更奧妙的底處去,可這沒有必要,因為更深處不過是更多的白,濃郁到讓人覺得黑暗的純白。
他只能大聲地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這里是何處?”
“我是誰?”
“有人嗎?”
“你要囚禁我到何時?”
“我究竟為何在此處?”
“真的沒有人嗎?”
……
他連回響都不曾得到。出口的每一個字好似被綿柔云朵狀的氣息吸進去,毫無實感,全無反應。
包圍他的只有令人發(fā)狂的寂靜。
他那么多次沉沉地睡過去,卻在這死一樣的靜謐中驚醒過來。他漸漸不得不自言自語,以保持清醒,藉以確信自己并不只是這純白世界中多思多慮的一粒塵埃,而是真切存在著的人。
“你到底為何會來到這鬼地方?”
“我怎么知道?我還要問你呢!”
“八成是做了什么錯事,被關起來了罷。”
“那這牢獄還真是新奇,連個獄卒都無。”
“嘖,這地方還需要獄卒?連個門都沒有,還要怕你逃出去?”
“別這副高高在上的口氣,好像你不被關在這里似的……”
能夠和自己討論的話題其實也就寥寥數(shù)個:他的身份,他的所在,他的過去。
到后來,連能說出口的下一個話茬都已經(jīng)了然于心。隱隱約約地,他甚至覺得也許真的有另一個自己,不厭其煩地與他上演千篇一律、盡是細枝末節(jié)猜測的無趣對話。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自遠處走來一個著鵝黃衣裳的婦人。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對方。她固然是極美的,那眉目甚至讓他覺得親切。可她翩翩行來的步態(tài)、無風而舞的華美衣裳,甚至還有她唇邊的笑意,都讓他覺得不自在——如同一朵美而太過矯飾的花,分明根莖早就死去了,卻苦苦留住了妍態(tài);如今這美人花伸出了無力的枝葉,似乎要將他也永久存留下來。
“我是你的母親。”婦人溫柔地開口。
他怔忡了半晌,低低地嘀咕:“她說自己是你的母親。你居然有母親?那也是你的母親,口氣別這么沖。要真是母親,又為何來得這般遲?興許……是耽擱了?嘖,盡會給人找借口!”
貴婦的眼神明顯就哀傷了起來。她忽地三步并作兩步上前來,緊緊抱住了他,纖弱的雙臂用力到讓他第一感覺到了疼痛。她的臉埋在他肩頭,因為抽噎而顫抖起來,溫熱的眼淚略濡濕了衣衫。
他卻只是近乎事不關己地觀察著對方的表現(xiàn),神情里有孩童般的好奇。過了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起來:“她是來帶你走的?瞧著不像啊……別亂說,當然是來帶我們走的!……”
婦人明顯顫抖了一下,略略上揚的眼瞼下流露出驚惶。她扶著他的肩膀,鄭重地一字一頓道:“你受了很重的傷,要在這里養(yǎng)傷。”
他漠然地報以一個音節(jié):“哦。”而后低下頭,憤然地氣聲道:“聽到?jīng)]有!哪里是帶我們走的,說不準便是她將我們關在此處的……可、可是,養(yǎng)傷也是人之常情。蠢貨,你見過幾個人?還人之常情?可我……”
“夠了!”那婦人尖聲打斷,似乎想捂住臉龐,卻生硬地做出端莊的姿態(tài),擠出一個難看的微笑:“晏哥,聽話。娘也不想這樣……”她泫然欲泣,拉起他的手,顫聲祈求:“聽話,啊?”
他露出一個冷漠而怪異的微笑:“聽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