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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很快就黏連向遠處的一個背影。
近乎要消融進這世界的素白衣裳寬大,那人的背影愈顯清癯;他脊背挺得很直,如同森森的修竹,烏發整整齊齊地束入發冠,一絲不茍。
猗蘇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那人仍舊沒有動。
她鼓起勇氣繞到他面前,看向對方的面容。即便他閉著眼,她依舊能毫無差錯地辨認出這張臉,這張屬于白無常,也屬于伏晏的臉容。
眼瞼低垂,唇角微抿,太過沉靜的神情略顯陌生。
猗蘇不由自主就伸出手,指尖堪堪觸碰到他的頰側,眼前卻忽然天旋地轉,宛如猛然被吸入了什么未知的深處。
芳香霧氣漸散,露出一幅超脫俗塵的山水樓臺畫卷:玉作瓦當,金作檐角,廊腰于玉樹瓊枝間縵回;其旁重樓四注,奔星直略高閣之側,彎虹出于亭榭之旁,縱橫輦道四屬,穿插連卷古木,蘭蕙旖旎從風而舞,馥郁幽幽。
而后,這靜謐而優美的仙境中一陣騷動,一人大袖翩翩地從深處大步行來,一路走一路放聲大笑:“都說了我對這種事沒興趣,還不如好好作弄那老家伙一番呢!”
猗蘇不由就看住了。
寬袍大袖的象牙色衣裳,神情飛揚,確然是白無常無疑。
一個著鵝黃天衣的女子分花拂柳地碎步跟出來,烏發高髻,面容與白無常肖似,意態端莊,微微蹙眉,凝眸沉聲道:“晏哥。”
猗蘇的心就隨這稱呼被高高吊起來。
“九帝姬,殿下他又……”這時一個仙人慌慌張張地從樓閣的方向奔來,見著白無常噎了噎,囁嚅道:“這……九帝姬您看這……”
天界能稱帝姬的除了天帝之女再無旁人,而伏晏之母姬靈衣,便是天帝最小的女兒,排行第九。以此而推……
白無常本就是伏晏。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配背景樂,兩首曲子大概3分鐘左右,推薦配合食用^▼^
我知道最后一句一點新意都沒有大家別急著點x……伏晏和白無常嚴格意義上并不是一個人。
就和開篇提出過的,失去記憶是不是就等于死了一次?以此類推,擁有同一個軀體、但記憶甚至人格重置的情況下,又還是一個人嗎?謝猗蘇和以前是否是同一個人,伏晏又是否是白無常?←這些都是這篇文試圖找出答案的問題。
景物描寫化用了一些《上林賦》的句子
角色【謝猗蘇】數據升級,存檔消除,基礎參數保留,附加參數歸零,版本號v2.0
下章開始白無常養成阿謝的心路歷程,同時揭秘伏晏惡劣性格是如何養成的
無意外2月5日老時間更新
☆、情不知所起
伏晏對父親伏越已然寥無記憶。在他懂事前,父親就已然在與計蒙上神的決戰中殉難。他所熟知的父親,是母親口中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勾勒的曠世英豪,是武名遠揚而本心純善的伏羲后裔,是眾口言傳的上古風骨,卻唯獨不是他的血親。
說實話,伏晏實在難以將那樣完美無缺的形象與自己的父親聯系起來。笑話,即便是九重天帝姬的母親,也有著美貌與出身難以掩飾的缺點,更不要說早已逝去的父親,究竟是何等人物誰都已經說不清了。
伏晏并不是對父親心懷不敬,他很清楚自己處境的優裕,很大程度上便是拜伏越所賜,他對此真心實意地感激;但要他如母親所希望一般,成為父親的復刻,卻絕無可能。伏晏自小就氣性很大他待人一直很和氣,但卻和氣得頗有些放浪形骸,與任何人都能樂呵呵地打成一片;比起定心習武修煉,他更喜歡琢磨瑣碎而古怪的人心。
也因此,到冥府去,一直是伏晏的一樁樂事。
伏越的胞弟伏昇是冥府君上,卻是九重天出了名的鰥夫,年長而無子,冥君之位的傳承便成了問題。彼時九重天上所謂“改革”之聲亦是此起彼伏,不免就拿冥君更替的事大做文章,提出了察舉選拔等等諸多草擬,最后卻還是由當事人伏昇一錘定音:“伏氏并未絕后,改制一事現今免談,待伏晏長成再議。”
這么一拖就拖到了伏晏及冠。
姬靈衣對冥府向來無甚好感,連帶著對試圖拉寶貝兒子當勞什子冥君的小叔子頗有微詞。在她看來,伏晏對冥君一職興味盎然,應當是被伏昇的光鮮話蒙騙,若他真切明白這其中的陰慘不堪,定然會回頭走上自己為他鋪好的康莊大道。
而伏昇那廂考慮到姬靈衣的顧慮,便提出個點子:容伏晏先以陰差的身份探一探冥府究竟,百年后再全憑伏晏決定。
百年于神明不過滄海一粟,這主意自然是兩邊叫好,便這么定了下來。
于是伏家的獨苗晏哥,就成了冥府的白無常。
※
白無常這差事伏晏干得得心應手。甚至可以說,自他記事起,他就沒有過得這般快活過不用承受母親殷切而背道而馳的期望,可以與同僚把酒言歡,還能見識各色百態,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在作為自己活著,而非伏越的兒子,亦非顥丘嬌生慣養的晏哥。
然后有一日,忘川九魘驀地開了個口子,據說出來了個可怖的惡鬼。
“已經煙滅了一個陽魂,再下去大事不妙啊!”
伏晏便匆匆往忘川上游趕過去。穿過濃郁霧氣,他原本手持招魂幡已然帶了殺意,見到的卻是個黑衣姑娘。他便不由愣了愣。
這姑娘生得雖好,顥丘的仙子卻未必就比她差。令伏晏怔忡的是她臉上的神情,她顯得冷漠而戒備,見到他便匆忙地后退,可她黑得近乎陰沉的眼睛里,卻寫著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求援意味。
黑衣姑娘抬手,原本淡淡縈繞身周的戾氣凝結起來,緩緩化作她眼角至下顎的兩道紅痕。每個忘川中的住民都有獨特的戾氣形態,與生前舊事息息相關,被陰差戲稱作“胎記”。而這姑娘的胎記,更像是兩行血淚。
隨著戾氣成形,她的手指隱隱現出白骨,隨后是軀干,最后只有一張臉仍是血肉之軀的模樣,瞧著古怪卻也駭人。伏晏卻只是將手掌向下一壓,便輕而易舉地將對方控制住。
戾氣迅速收斂回去,黑衣姑娘也很快恢復了原來的模樣,足下一軟便跌坐在水中,以一種近乎心如槁灰的神情看向伏晏。
伏晏不由自主就緩緩靠近她,矮身平視她,一眼就看進她的眼里,那里頭有太多的陰暗與悲哀。他忽然就心中煩悶,忍不住取下面具,反手抹了抹額際的汗水,略平復方才一瞬的焦躁,作出笑吟吟的神態:“你到底是誰?好好的姑娘怎么從那鬼地方出來,還一身煞氣?”
對方利落地回答:“我誰都不是,不過是想活下去。”
伏晏不自禁微微瞇起眼,定睛看著對方,入神到沒注意到己身的神情悄然嚴肅起來。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像要掩飾什么一般大笑,伸出手揉她的發頂,將膈膜開兩人距離的無形屏障打破:“本大爺乃冥府白無常,瞧你還有幾分骨氣,就準你活下去好了哈哈哈哈哈。”
對方皺著眉,顯得疑惑而倔強,一雙眼又幽沉得如同深淵,好像窺視進去便會被其中的暗色沾染。伏晏勾唇,毫不猶豫地看進她雙眼的最深處。那里頭,有最絕望卻也最強烈的渴望。
也就這一眼,伏晏就很隨性地決定要讓她活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