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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晏著月白中衣,上頭披了件家常的雪青外袍,臂彎下枕著兩個隱囊,看著燭火映在紙門上的亮光出神。
他帶著謝猗蘇自鏡中出來時,如意已然沒了蹤影。送謝猗蘇回上里后,他又帶人勘察了一番蒿里宮,仍然毫無頭緒連那金羅網法寶都不知去向。
若非今日一事,伏晏未必能直面自己真實的心緒。
可坦然接受自己心境的改變后,伏晏卻只覺得歉疚。看到謝猗蘇的情狀后,他心中甚至生了殺意,可如今連禍首都從手中逃脫……
他摸出那兩顆紅玉珠子,垂眼看向掌心,琥珀色眸中的神情莫測。
伏晏不是個占有欲旺盛的人。或者說,他一直竭盡全力克制著占有欲。于他而言,事物只能有合適與不合適的差別。冷靜地考量,審時度勢,這是決定他選擇的尺規。
讓謝猗蘇繼續留在身邊,于情感上無疑是合宜,于理智上……
伏晏將那珠子捻在兩指間舉起端詳,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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猗蘇睡了大半日,精神已經養得很足,除了傷處尚未完全愈合,她自覺已經無礙。胡中天一早就興沖沖地過來找她玩,口中說著:“你干脆就別搬回去一直住這里好了!”
對此,猗蘇只干笑兩聲敷衍過去,將注意力轉到胡中天帶來的稀奇玩意兒上。
此番是個表面呈華容道模樣的漆木盒子,只有將最上端的木牌移到下方,盒蓋才能開啟。今日驟雨初晴,猗蘇心情不錯,玩性也足,就和胡中天頭碰頭地坐在廊下,輪流撥弄這盒子。
“你不問我為何受傷?”猗蘇走完一步,輕聲問。
胡中天看了她一眼,嘿嘿地笑:“我已經知道了呀。”
“那么你知道如意的真實身份?”
小童模樣的冥府檔案庫就有點不高興,抄著袖子晃晃腦袋:“你怎么老是問我不清楚的事!”聲音就漸漸低下來:“這個如意姑娘,很早以前就在蒿里宮了,但來歷還真的半點沒寫。”
“那么……”猗蘇原本還想問問十方鏡中是否有一個純白世界,轉念一想將話吞下肚,扯起個爽朗的笑:“那么就算啦,整日麻煩你我也會不好意思的。”
“不說這個了,輪到你了!”
伏晏進偏殿院子時,就看見謝猗蘇大笑著拍胡中天的頭,胡中天扁著嘴將手中的盒子往懷里藏,口中嚷著:“剛才我是手滑才走錯了一步,不算!重來重來!”
謝猗蘇很少在人前笑得這般肆意,伏晏立在院門的陰影里頓了片刻,才緩步走出,皺著眉道:“傷還沒好透,就吹風?”
“怎么是你?”胡中天鼓著腮幫子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嘟囔:“小氣鬼!平日有了好東西就不肯給我!現在又不讓我和阿謝一起玩……”
猗蘇被“阿謝”這個稱呼嚇了一跳,拍拍胡中天的腦袋:“別鬧,叫姐姐。”隨后轉向伏晏,笑說:“君上怎么來了?”
這一笑,就要比方才收斂許多。
伏晏神色如常:“就和你說一聲,齊北山已經掛了名在中里開起學堂。”
猗蘇若有所思地頷首:“那樣也好。”說著又揶揄地笑了:“愿意去他那里識文斷字的姑娘肯定要排長隊。”
伏晏抬著下巴低笑了聲,眼風朝著胡中天一撩。對方哼唧數聲,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將華容道漆盒往猗蘇膝上一放,一溜煙地跑了。
“他很怕你嘛……”猗蘇心不在焉地撥弄著漆盒上的木塊,隨口道。
“你也未免將冥君這身份看得太輕,阿謝姑娘。”伏晏說這話的時候似笑非笑,最后四字微微拉長了聲調,猗蘇愕然抬眼望向他,他就勢往廊柱上一靠,居高臨下地與她對上眼神,若有似無的笑便定格作唇邊真切的弧度。
心跳的聲音便響了數倍,蓋過了初夏蟲兒的淺吟低唱。
猗蘇在這一眼拉長作凝睇前垂下頭,匆忙地將華容道上的木塊往左一撥,卻發覺這正是方才胡中天的錯招,便又忙亂地將這步撤回,十指扣住木盒邊緣一時不知怎么動彈才好。
伏晏看她的眼神里就多了一分難以言說的晦澀,他輕描淡寫地開口:“手伸出來。”
猗蘇因為右手還纏著紗布,便將左手攤平了,歪頭疑惑地看向對方。
一串珠鏈落入她手中。其中顏色最艷麗的兩顆紅珠,赫然便是她釘入蒿里宮屋梁的玉珠,其余都是花釉的瓷珠,淺淺淡淡暈染著紅,錯落排列一周與玉珠相映并不顯得蒼白,可見這珠子的選擇和排布是花了心思的。
伏晏卻已經轉了身要走,猗蘇不由就追上兩步:“謝謝……”
對方偏過頭,嗤笑道:“謝我做甚?都是手下人的用心,我不過一句話。”他垂了眼睫,語聲平淡:“要再找一串紅玉本不難,但想來你重視的也不過這兩顆珠子,也省得麻煩。”
猗蘇抿嘴一笑:“不論如何還是謝謝你。”
伏晏背過身去,行走間衣擺帶風:“傷好透了來找我。”
猗蘇摸索著珠子光滑的表面,笑意漸斂。她將珠串戴回腕間,甩甩頭進屋,抱著那華容道漆盒靠坐在胡床上,面容間的悵惘之色漸漸被如水的沉靜代替。
之前自己定下的決意,又在不知不覺間消解。
白無常和伏晏的界線,再次模糊起來。猗蘇都已經無法分辨內心的情緒究竟因何而起,越想越煩躁,她將漆盒扔到了一邊,把臉埋在軟墊中狠狠磨蹭數下,抬起頭看著手腕,失去力氣似地再次埋首于隱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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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猗蘇自覺心態調整得差不多,她身上的傷也的確好透了,連疤都沒留下。
熟門熟路地來到伏晏書房外,她叩響房門,過了半晌,伏晏才應道:“請進。”
快步繞過屏風,猗蘇走到幾案前,微笑道:“君上。”
伏晏面前的桌面難得空落落的,半本公文都沒瞧見。他側坐著朝向壁上的斗方,十指兩兩相觸搭出個三角,等猗蘇走近了便收束成手指交疊的模樣,他的視線也落在前方,并未朝猗蘇轉過分毫。
他沉默片刻,終于開口,調子從容平靜:“你被辭退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簡單粗暴的章節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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