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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每一年的記錄中,都會出現白無常的名字。
也許在猗蘇昨天承認之前,她其實已經喜歡白無常很久以一年為期的,不斷重復了幾十次的暗戀。
猗蘇垂頭,竟然感覺到了稀薄的悲哀:到了明年,她又會再次重復一切。到底什么時候,她才能毫無顧慮地將心情吐露?
以她現在的軀體,絕無可能。
※
猗蘇是被岸上異常的騷動吵醒的。從水中鉆出來,抬頭一瞧,天才蒙蒙亮,細雨如帶,遠處中里鬼門的方向燈火通明,吵吵嚷嚷,不斷有看熱鬧的小鬼涌去。心突然跳得很快,猗蘇汲水奔到岸邊,左右四顧,向著路過的牛頭怪喊:“發生什么事了?”
對方一邊跑一邊頭也不回地叫道:“聽說有陰差出事了……”
她僵了一瞬,隨即用力甩開不祥的猜想,扶著花樹冷靜片刻,回頭一看:阿丹不知何時立在身后,表情出奇嚴肅,峨眉微壓,一雙鳳眼竟顯得冷厲逼人。
猗蘇訕笑幾聲:“你也醒啦。”
對方卻按住她的肩頭:“你哪里都不許去。”
猗蘇的喉頭好像堵了團棉絮,任她怎么努力吸氣吞咽都無濟于事。前所未有的晦暗情緒涌了上來,竟讓她真切有了些淚意。哽了片刻,她才勉強成句:“你……知道了什么?”
阿丹沒回答,放在猗蘇肩膀上的手愈發用力,鉗得她生疼。
猗蘇回身,用力掙脫她的手,咬牙問:“到底發生了什么?”
回答她的仍然是沉默。
隨后,猗蘇心中的答案被印證:
一個小鬼驚叫著跑過:“白無常出事了!白無常出事了啊!被大荒的亡靈咒死了啊!”
一個小鬼對死亡大驚小怪原本是件好笑的事。可這一點都不好笑。
等猗蘇回過神來,她已經一只腳踏上了河岸,渾身發軟發抖,面如金紙,雙目都陰沉沉得帶了死氣。阿丹攔腰拽住她,尖聲道:“你也不要命了?這時候過去有什么用!被抓住了也落得魂飛魄散有什么用!黑無常之后肯定會和你講清原委的!你就等一等!”
猗蘇低頭不說話,只是死命甩脫她。外袍在拉扯間散亂,她回頭干笑:“等一等?怎么可能!”說完,她足下一蹬,上了岸。
不過須臾,聚集在鬼門關的人流已經朝著下里的蒿里宮而去,隱隱約約看得到被簇擁的棺槨。猗蘇不假思索,拔腿就沿著河邊小徑向目的地急沖。
跑著跑著,鮮紅的燈火就成了模糊的一團艷色。猗蘇一抹臉,是濕的,卻并非因為雨滴。
第一次流出眼淚居然是在這種狀況下,著實諷刺。
跑過了中里鬼城邊緣,愈接近下里,房屋逐漸密仄,猗蘇躲在屋檐下的陰影里,只要一步就會沖進人群里。不害怕是假的,正如阿丹所言,擅自離開忘川,下阿鼻地獄都是輕判。
可是,在她見到他之前,他怎么可能就死了呢?陰差怎么會死?他怎么會死?他怎么能死!猗蘇腦海中再無別的念頭,來回往復的只這幾句。
人流在她面前涌過,朝著緊閉的那兩扇青銅大門而去,純白的棺槨被四個黑衣人抬著,鮮明而觸目,周圍簇擁著或驚異或恐懼的鬼怪,而猗蘇始終畏縮在陰影的庇護之下,看著他們愈來愈遠。
這就是她所能達到的極限?
堵在喉頭的那口郁氣終于化形吐出,是殷紅的怨氣。猗蘇抬手,看著指尖縈繞起愈來愈濃的赤色,不禁想笑:看來體內的戾氣先一步崩潰了。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她一矮身,鉆進了人群,推開面前的所有阻礙,向著那棺槨發足狂奔。
她大概撞倒了很多人。
發現了猗蘇是“惡鬼”,人群自然而然地在驚叫聲中分開,猗蘇就快追上那四個黑衣人時,有誰終于回過神大喝“抓住她”,局面旋即變成了圍追堵截。
猗蘇全身戾氣已在暴走邊緣,血紅氣息縈繞身周,陰寒狠戾。她面沉似水,下手毫無猶疑,輕而易舉地就揮開了阻截者。她腦海中僅存的意念只有追上去,在那個棺槨被關在那兩扇門后之前追上去,確認她喜歡的人不在那棺木里,一切只是個誤會……
猗蘇已經追上了那隊人,甚至摸到了棺槨光滑而冰冷的表面。那兩扇死氣沉沉的大門吱呀呀地開啟,門后除了黑暗什么都沒有。
她還要跟上去,卻被人攔住了:“謝姑娘,你不能進去。”
抬眼一看,猗蘇恍恍惚惚地反應過來:是黑無常。她幾近祈求地說:“放我進去,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黑無常手中的鎖鏈仍然橫在她眼前。
猗蘇沖他笑了笑,這笑艷極卻也悲慟,她隨后伸出手,捏住鎖鏈向下一拉。戾氣瞬間消解玄鐵,她就勢撲在棺尾上,沖進了蒿里宮。
青銅大門在她身后闔上。
隨后,一列火炬逐個燃起,將這全黑的大廳照得敞亮。
抬棺的黑衣人將棺槨卸下,散成一排站立,面朝猗蘇,清一色的無臉面具。他們身上透出凜凜的寒氣,殺意漸濃。
“就讓她看一看罷。”黑無常的聲音傳過來,這四人的殺氣頓時泯滅無蹤。
猗蘇僵硬地上前,一口氣推開兩層棺蓋,手不住地發抖,視線在大廳幽深處滯留許久,終于緩緩移向棺內,一個白衣人躺在里頭,戴了長舌的面具。
猗蘇的手在半空張了張,此時已經連發顫都覺得困難。
然后她揭開了面具。
作者有話要說: 裁判:1號球員白無常判罰下場
大家不要緊張,抬頭看文案,大魔王冥君還沒出場呢_(:3」∠)_
☆、終焉與起始
猗蘇上次看見面具下的這張臉,是在祓禊節漫天燦爛的煙火下,他笑時眸色如同融化的琥珀,唇邊兩個梨渦淺淺。這張臉的主人湊著她低語:
“記住我,記住這張臉,聽到沒有?我等你已經等了太久……”
猗蘇的確是記住了。
此刻在蒿里宮中,她甚至連帶著回憶起真正第一次見到他面龐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