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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原以為要等很久才能等到托合齊的回答,但是實際上他和康熙兩個前腳進門,托合齊后腳就跟了進來。
康熙對此并不意外,托合齊能做到九門提督,從一品的大官,他絕不是一個蠢人,九門提督,是禁軍的統領,負責掌管內城,若不是康熙相信托合齊的忠心,也絕不會把這樣重要的位置交給他。
正因為他是一個聰明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現在無論他說什么都好,就是不能拖,越拖他說的話越沒有人信,等到拖得康熙不耐煩了,他也就什么都不必說了。
康熙淡淡道:“想清楚了?”
托合齊恭聲道:“萬歲爺問了,奴才就說,沒什么可想的。”
賈環瞥了托合齊一眼,只沖著這句話,他也聽出這是個聰明人,這么聰明的一個人,會出頭為胤禛沖鋒陷陣,拖太子下馬?而且他臉上絲毫不見慌亂……事情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莫名的便松了口氣。
只聽康熙冷哼一聲道:“朕不問,你就不說?”
托合齊猶豫了一下,道:“萬歲爺息怒,奴才原是不愿多事的。”
他顯然話里有話,康熙沉聲道:“你說!”
托合齊道:“一個月前,四爺的確找奴才說過話,但是卻不是萬歲爺想的那樣……”
康熙冷哼:“他說什么?”
托合齊道:“四爺月前給奴才下了帖子請奴才喝茶,和奴才說,他在金魚胡同置了座宅子,里面住著些家人,四爺說,攤子大了,府上人多,難免會良莠不齊,怕那些家人仗著王府的勢在外惹是生非,讓奴才手底下的人巡查的時候多小心著些,若是發現有為非作歹的,該打便打,該罰便罰,他絕不偏袒,便是稟報給萬歲爺也使得的,只是萬萬不要聲張,弄得民間沸沸揚揚……那是丟的并不只是他四阿哥的臉面,也是大清皇室的顏面……”
“砰!”
一聲脆響,碎裂的瓷片滾了一地。
賈環原聽的很認真,被驟然的巨響驚醒,望向康熙,不由心中一驚,只見康熙氣得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右手劇烈的顫抖著,那只原要擲向托合齊的茶杯都沒能扔出多遠便跌落下來,濺出的茶水將康熙的衣角浸濕了一大塊。
“阿瑪!”賈環喚了一聲,伸手去握康熙的右手,卻被康熙一把甩開,冷冷道:“繼續說!”
托合齊定了定神,道:“奴才干這個差事,類似的托付很多,奴才也沒細想就應了下來……只是直到最后,四爺也沒說是哪間宅子,奴才派人去略查了查,也沒查出個端倪。因四爺為人嚴謹,極少求人幫忙,而且這樣的事兒在其他爺也就是遞個條子過來便罷了,四爺卻專門下了帖子,紆尊降貴親自來和奴才說,奴才便上了心,專門抽調了一些個身手了得,為人細致的軍士負責那一帶的巡查,并細細交代了,無論發生了什么事,都切切的不可聲張,只悄悄的回報給奴才……奴才直至現在都還感激著,若不是有四爺這句話,這會兒京城不知道鬧成什么樣子了,奴才就真的是萬死莫贖……”
嘩啦一聲響,卻是康熙猛地站起啦,將案上的東西一掃而空,笨重的鎮尺墨硯等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托合齊立刻噤聲,周邊的奴才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整個書房只能聽到康熙粗重的喘息聲,賈環見他似乎連站都站不穩,忙起身去扶,康熙看也不看,將他推開,一手扶著桌案,一手顫顫指著門外,道:“李、李德全……去、去把老四給我叫來!朕倒要問問,我們大清朝的這位雍郡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李德全嗻了一聲,目露憂色,慢慢向外退去,聽康熙的口氣,是讓他親自去傳胤禛,可是康熙眼下這般模樣,他如何放心離開。只是康熙盛怒之下,他又怎敢多話?這種時候,又有誰敢多話?
卻聽賈環開口道:“李公公,方才不是已然請了太醫了嗎?怎的現在都還沒到?難道他們和四哥一樣住在京城里不成?”
李德全感激的看了賈環一眼,低聲回道:“萬歲爺,四爺在京里,一時半會兒也過不來……是不是先傳幾位太醫進來,給萬歲爺請個平安脈?”
“不必!”康熙冷然道:“你放心,他們氣不死朕!”
“阿瑪!”
少年清脆的嗓音傳來。
康熙無疑是憤怒的,但是賈環這一聲阿瑪,也是憤怒的。
康熙轉頭,便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眸,賈環的眼睛是極好看的,像黑亮的寶石浸在清澈的泉水中,能讓人心中一片安寧。但現在這雙眼睛卻不是寧靜的,康熙還未分清其中滿溢的是擔憂是憤怒還是哀求時,那雙眼便轉了開去,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再不肯說話。
托合齊跪地祈道:“求萬歲爺千萬保重龍體……今兒的事,都是奴才惹出來的,若萬歲爺龍體不適,奴才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求萬歲爺先請太醫診脈,末了就是砍了奴才的腦袋也是心甘情愿的。”
康熙緩緩坐下,閉上眼,伸手按著眉心,許久無言。
忽然有似有若無的微涼觸感從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傳來,睜開眼,便看見賈環低著頭,握著他的右手,在他手臂手心上使勁的按著,間或抬頭看他的表情,眉頭皺的極深。賈環按的很用力,指尖陷入他肉中很深,但是康熙絲毫沒有感覺疼痛,他可以感覺到賈環指尖的溫度,可以感覺到賈環的手使勁捏著他的手,但是他的感覺就像是在皮膚外面隔著一層厚厚的羊皮紙,這些東西透過厚厚的羊皮紙傳進來,遙遠而不真實,仿佛那是別人的皮膚……他終于明白了賈環的擔憂和憤怒來自何處……他的右手,麻了!
康熙豁然冷靜下來,他是懂醫的,他自然知道,盛怒之后四肢顫抖發麻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這一次他或許沒事,但是日后,也許一次震怒,一次摔倒,就從此再也站不起來了……
感覺右手在漸漸發熱,失去的知覺在賈環的按揉下慢慢恢復,康熙看著賈環額上溢出的細汗,想起方才自己兩次將他揮開,心里莫名的不舒坦起來,輕嘆一聲:“李德全,傳太醫。”
李德全大喜,快步下去安排。
康熙將手抽出來,反手握了一下賈環的手,道:“環兒,別擔心,朕沒事。”
感覺到康熙手上傳來的力道,賈環松了口氣,不管日后如何,這一次,總算是平安渡過了,站起來讓到一邊,將地方留給太醫診脈。
他之前本來更擔心胤禛一些,聽托合齊說完后便放下了心事:既然此事是胤禛有意為之,那就不需要他擔心了,他相信胤禛的本事,絕不會將自己陷入險地,便是再不濟,最多被關或被貶,被貶他們是無所謂的,被關的話他再想法子救了他出來就是。
與此相比,他更擔憂卻的是康熙的身體,康熙年事已高,方才連番激怒,又曾暈厥過去,雖看似未曾出現什么不妥,但他雙手顫抖不休,尤其是右手,幾乎無法控制,這已然是個中風的征兆,許多年老之人在大悲或大喜之后,驟然離世或突然偏癱,便是由此。
賈環身體不好,自幼便被病痛折磨,是以最看不慣的,便是明明生來有一副健康的身體卻不知愛惜的人,或心里不痛快時糟蹋自己的身體出氣,或以自己的身體為籌碼來傷害家人……他和大和尚在外時,見慣了需子女跪求才肯讓人醫治的老人,也見慣了用絕食來要挾父母的兒女,當時若不是有大和尚在側,他一定轉身就走……
此刻他心切康熙的身體是否留下隱患,康熙卻全然不理會,幾番把他推開,還說出什么死不死的話來,這才一時沖動,吼了一句,完了才想起這個人是康熙,是大清的帝王……幸好康熙似乎并不準備和他計較,且終于肯讓太醫診脈,這才放下心來。
康熙看著賈環的模樣,心里卻想的是另一件事,方才盛怒之下,所有人都屏氣寧聲,只恐自己的怒氣會轉移到他們身上,也只有這個孩子,自始至終,關心的都只是自己的身體……
此刻的賈環,并不如李德全托合齊一般面帶愁容、一臉關切,而是瞪大了眼,專注的盯著診脈的太醫,那太醫咂咂嘴,皺皺眉,那張小臉也會不自覺的跟著動起來,樣子可笑之極,康熙心中卻浮起暖意……
這些日子,發現自己總不自覺的在賈環面前一次次退讓,也曾想過,自己是否對他太過縱容了些?然而,這個孩子,總歸是值得的……
想起老四老八那幾個冷心冷情的兒子對他亦是百依百順,不由露出微笑來,這世上便是有這樣的孩子,讓所有人都只想將他捧在手心里,縱壞了,養嬌了……
看著他那張生動的小臉,心中的郁結不知不覺便消散大半……罷了,自己身邊,總還有那么一個孝順貼心的……
賈環聽著幾位太醫說話,慢慢皺起眉頭,這幾名太醫,醫術極高,說的脈象也好,癥狀也罷,都是極對的,開的方子也很精準,賈環便自認開不出比這更好的方子。但是像中風之類的病,除了服藥,還應配以針灸之術,才能標本兼治,這幾名太醫卻只開了方子,對針灸的事只字未提。
他也明白這幾位太醫的顧忌,此刻康熙身上還不見什么明顯癥狀,若豁然在康熙身上下針,好了也顯不出功勞本事,但是萬一有個不是,卻是要掉腦袋的,誰愿意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針灸他倒是會,只是他年紀太小,在康熙身上貿然下針,便是康熙放心,其他人只怕也是不許的,他也不愿去為難那幾位太醫,便道:“阿瑪你累了,不如躺下歇歇,我給阿瑪按按,按舒服了正好吃藥,完了好好歇一覺,等四哥過來,才有力氣收拾他!”
康熙失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四哥怎么著了?”
賈環撇嘴道:“阿瑪是四哥的阿瑪,還能把四哥怎么樣?我爹每次提起二哥,恨的牙只咬咬,實在氣不過打板子,還不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有什么好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