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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茱兒頓時坐如針氈,王竹君忽然抬頭看著她,問:“吳師妹,你喜歡讀什么書?”
“我……我沒讀過幾本書,剛學(xué)完 千字文。”
王竹君失望不已,低下頭繼續(xù)吃飯,不再理會吳茱兒。
吳茱兒神色黯然,盯著盤子里一對慘白的魚目,忽就想起吳老爹跟她講過的一個笑話,說的是一個自作聰明的貨商拿魚眼睛混著珠子來賣,乍看不出區(qū)別,可是魚目一捏就碎,跟珍珠有天壤之別。
***
王夫人走到王梅君閨房外,就聽見王梅君在同妹妹抱怨:“表哥行事也太荒唐了,一個下九流的販夫走卒也往家里帶,還讓咱們與她同席,這不是存心作踐咱們嗎?”
王蘭君勸說:“大姐姐別說氣話了,表哥肯定不是存心的。”
王夫人揮退了門口的丫鬟,撥開珠簾走進來:“蘭君說的是,你們表哥打小就隨心所欲慣了,跟你們大姑父年輕時候一個樣兒,不拘什么三教九流都有來往,改明兒他跟乞丐拜把子都不稀奇。”
王蘭君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出來,忙用帕子掩嘴。
王梅君臉色好轉(zhuǎn):“那也不能由著他,明年他要參加春闈,再這么胡鬧下去,于名聲有礙。”
王夫人還沒說什么呢,王蘭君先打趣:“大姐姐還沒當(dāng)表嫂呢,就先操起當(dāng)表嫂的心了。”
王梅君頓時羞惱,伸手去擰王蘭君的嘴:“你再胡說!看我撕了你的嘴!”
王蘭君連忙躲進王夫人懷里,笑聲不斷:“母親救我!”
王夫人由著兩個女兒笑鬧,眼底心事重重。她與王逸之成婚近二十年,膝下三女并無一子,兩個姨娘都是她張羅著納進門的,卻始終不聞喜訊,眼瞅著王家三代單傳就要斷在她這里,哪能不愁,哪能不急。
她早跟丈夫商量過了,想跟大姑奶奶親上加親,擇個女兒嫁給太史擎,將來能多生幾胎,抱一個回來姓王繼承香火,丈夫倒是沒反對,只叫她等到太史擎會試之后,再去信同姐姐姐夫商議婚事。
是以王夫人早將太史擎視作半個女婿看待,得知吳茱兒來路并不正經(jīng),才會飯桌上失態(tài)。這會兒冷靜下來,又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認個師妹而已,又不是私定終身,只要她這些日子把人盯緊了,不給他們機會鬧出丑事就好。
***
王宅老宅有三進,東西各連著一個跨院,三代同堂還算寬敞,梅蘭竹三姐妹一同住在西邊院落,東邊院落空著,王夫人早早就收拾妥當(dāng),留給太史擎居住。
吳茱兒吃完 晚飯,就被管家婆子領(lǐng)到東院,小鹿子早在這里等著她:“小師姑,怎么你一個人回來了,少主人呢?”
“祭酒大人叫他去書房考校學(xué)問了,你吃過飯了嗎?”
小鹿子點頭,他是和管家一起吃的飯,砸了咂嘴回味道:“舅老爺家的廚子還成,總算不用吃魚了。”
吳茱兒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說她晚上只吃了魚還沒吃飽。
不一會兒,管家又帶著一個丫鬟一個小廝過來,說是王夫人送來伺候太史擎起居的。
小鹿子很是高興有人替他分憂,吳茱兒卻很不習(xí)慣被人伺候,那名叫書香的丫鬟一口一個茱兒姐姐地叫她,幫她鋪床,幫她打水,幫她點蚊香,她稀里糊涂地上了床蓋好被子,直到熄了燈,太史擎也沒回來。
……
次日,吳茱兒起的晚了些,想找太史擎背書,卻被書香告知,太史擎一大早就跟王逸之出門訪友去了,小鹿子也一起出了門,只剩下她一個,吳茱兒無奈,只好找出筆墨練字,晚飯之后,又被書香催著上床休息。
如此過了三天,吳茱兒連太史擎一面都沒見到,只覺得像是在坐牢,渾身不自在,于是找到王夫人,提出她想要出門走走,王夫人爽快地答應(yīng)了,還想派書香跟著她,免得她迷路。
吳茱兒婉言拒絕了丫鬟陪同,她從小跟著吳老爹走街串巷,只要走過一遍的路就不會記錯,再加上她這趟出門是想打聽月娘的消息,不方便讓人跟著。
王夫人勸了兩句,也就由她去了,心中不無念頭,盼著吳茱兒真走丟了才好。
***
吳茱兒一個人出門并不膽怯,她逢人就問路,因為嘴甜又長得好,很少有人不愿意搭理她,順順當(dāng)當(dāng)來到了城門附近。
說來也巧,采選的隊伍正是今日進京,幾十輛騾馬牛車浩浩蕩蕩駛進城門,惹來百姓駐足圍觀,吳茱兒擠在人群里,原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孔,正是那肥頭大耳的曹太監(jiān)。
吳茱兒當(dāng)即猜到月娘就在這幾十輛車馬當(dāng)中,興奮地小臉通紅,硬往人前擠,死死地盯著每一輛過往的車馬,試圖從那半透明的窗紗中,尋找月娘的身影,她不敢出聲叫喚,因為月娘這個名字,從她決定進宮選妃之日起,就成了不能說的秘密。
當(dāng)日秦淮河大火,吳茱兒與月娘死里逃生,前者被太史擎救走,后者被太史擎丟在岸上,吳茱兒本來要陪月娘進宮謀前程,卻被太史擎告知月娘不要她陪伴,吳茱兒并未起疑,絲毫不知她在月娘心中已經(jīng)是個死人。
前方道路不暢,采選的隊伍緩慢前行,落在后面的岳東萊十分不耐煩,護送這些女人進京本不是他分內(nèi)之事,若非為了掩飾行蹤,帶回廠公失散多年的寶貝女兒,他才不會忍到今天。
岳東萊等不及要回去復(fù)命,當(dāng)即催馬上前,一路疾馳,嚇退街邊百姓。
吳茱兒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冷不丁被面前落下得馬蹄驚到,一屁股跌坐在路邊。
岳東萊不經(jīng)意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吳茱兒驚慌失措的臉,腦中炸起一道驚雷,眼前閃過那日秦淮大火,他棄船逃生之前的最后一瞥——
一截纖細雪白的腳踝,一枚殷紅的茱萸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