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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盡我所能(加更)
太史擎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吳茱兒的背影,耳中只有她磕磕絆絆的笛聲,對四周的嘲笑聲充耳不聞。
吳茱兒聽到了茅山弟子們的譏笑,也聽到了周濟川的挖苦,她的手在發抖,她難堪的想哭,她知道自己應該停下來找個地縫鉆進去,不要再自取其辱。然而她根本停不下來,因為她停下來,就是主動認輸。
她不是個頂頂有骨氣的人,甚至有些窩囊,如果今天恩公要她同人比試寫字畫畫,她一定老老實實地認輸。可是現在要她吹笛子,那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就不能也不愿退縮。
也許她不能贏過那位茅山書院的女弟子,但她至少要吹出一首像樣的曲子來,過后就算是輸了,她也心甘情愿給人家磕頭賠罪。
手上這一根笛子太過新鮮和陌生,她每錯一個音,就熟悉它一點,每漏一個拍子,就和它親近一分。阿爺教過她,每一首曲子都是一個故事,只有她手上的笛子聽懂了,它才能講給別人聽。
《虞美人》是個傷心的故事,月娘念過一首詞,她不記得了,但是她記得當時她想哭,是因為她聽了這首曲子,想起來她十歲那年頭一次跟著阿爺出遠門,白天在繁華的街道上叫賣,夜里卻沒處落腳,只能睡在城隍廟里,她枕著阿爺膝頭,阿爺摸著她的腦袋,那一聲輕輕的嘆息,叫她想哭。
太史擎眸光閃動,聽出她的笛聲變得流暢起來,彷如有隱隱一段憂愁傳入耳中。
“無名氏,你莫非是耳聾了不成?”
“快叫你師妹停了吧,莫再糟蹋人耳朵。”
周濟川和幾名茅山弟子還在冷嘲熱諷,話越說越難聽,嗡嗡亂亂饒人視聽。未見云清珂的神情陡然一變,盯著吳茱兒的身影,竟發起呆來。
見她不知何時站直了身子,挺直了背脊,露出一張認真的臉孔,她眼眸低垂,兩手捧著那一根翠綠的竹笛,指尖靈動,曲調霎時成形,竟惹人心中一慟!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云清珂只覺得耳中萬籟俱靜,只有這一曲《虞美人》。
憶起她兒時,爺爺尚未隱居山林,在他掌教之下,茅山書院還是一陣向學之風,幾位德高望重的處士尚未離去,每月束脩不過是幾塊臘肉、一壇老酒。弟子們勤奮好問、不拘一格,沒有人因為她是個啞巴,就待她不同,師兄們常常溜下山去,有時給她帶回一只漂亮的紙鳶,有時給她帶回一塊香甜的千層糕,她則是偷偷拿了爺爺書房里的藏書給他們瞧,一旦被發現了,就是一起挨罰,每次打手板,都是她哭得兇。
那樣的日子,如今卻一去不復返了。
云清珂回過神來,不覺已是淚濕滿面。
吳茱兒吹落最后一片音花,一曲終了,她悵然若失地握著笛子垂下雙手,久久不能回神。焉知在場眾人,唯有兩個人用心在聽。
“無名氏,這下你還有什么話說?”周濟川得意洋洋地指著吳茱兒,道:“大家有耳共聞,你拿這魚目比珠,還不認輸?”
太史擎的目光深深望著吳茱兒,一個低頭收斂了眼中情緒,再度看向周濟川,勾唇一笑,也指著云清珂對他道:“孰優孰劣,你還是問一問本人吧。”
周濟川聞言回頭,這才發現了云清珂臉上的淚痕,心中暗叫不好,假裝沒看見她失態,嘴上敷衍太史擎道:“云清口不能言,她能說什么,我來替她說,你們——”
話未說完,就見云清珂轉身走到大青石旁邊,抱起了她的古箏,高高舉起,狠狠地摔到周濟川的腳邊,只聞一聲嗡鳴,瞬間弦斷木裂,嚇得四周茅山弟子紛紛退避,周濟川則是被飛起的琴弦劃傷了臉面,捂著臉大呼小叫。
云清珂扔了琴,對著一臉呆樣的吳茱兒抱手作揖,躬身一拜,而后撿起地上的帷帽,揚長而去。
她輸了,樂藝有三,一聞曲調,二見技法,三觀心境;比技法,那人手上的笛子顯然是第一次用,并不趁手,可她的嶧陽琴卻是日日不離;比曲調,那人能用笛子吹出琵琶曲,她卻是老調重彈;比心境,那人能在逆境中成曲,勾動她的心扉,而她的曲子雖然能讓旁人淚流,卻惹不出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