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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茱兒這回出門長了個心眼,懷里揣著那么多銀票,她帶著小鹿子兩個人不安全??紤]到等下進城要上錢莊去兌銀子,總得找個信得過的長輩同行,她就端著一盤點心果子到間壁芳丫家里串門。
芳丫她爹姓陳行二,是個莊稼漢,祖上三代都在地里刨食。家里那幾畝田地一早就被此地鄉(xiāng)紳搜刮了去,如今給大戶人家務(wù)農(nóng),起早貪黑勉強糊口,比吳茱兒她家還不如。
前幾日吳家出事,陳二兩口子東奔西跑,又被主家克扣了工錢,吳茱兒心知肚明,眼下有了好出路,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捎帶上陳家。
陳二今日也沒下地,兩口子閑著在家發(fā)愁,編編草鞋撿撿雜豆,見到吳茱兒上門,卻沒一句抱怨,看她又端著吃食來的,不免要說她兩句:“怎地又送了來,留著你自家吃?!?
芳丫咬著指頭盯著盤子里的糕餅,想接又不敢接,前兩天吳茱兒回來,給鄰里街坊各家都包了江寧的特產(chǎn),她家獨得了兩份,卻叫他爹送去大伯和婆婆家了。為著沒吃到點心,她還偷偷哭了一回。
吳茱兒笑笑將盤子塞到芳丫手里,打發(fā)人到一旁吃去,她則坐在了正在編草鞋的芳丫她娘身邊,從筐里撿起一把麻桿,一邊搓繩,一邊探起他們口風:
“二叔,嬸子,今年的收成看著又要不好,指望著地里那點活計,恐怕連糧食都買不起,這樣子下去不是辦法,你們想好了別的出路沒有?”
如今這地是越來越難種了,雖說是農(nóng)戶,可田地都不是自家的,收成好的年頭剛夠個溫飽,收成不好的年頭恐怕連工錢都拿不到。
陳二臉色發(fā)苦,芳丫她娘直嘆氣。
其實他們兩口子上個月就商量著,再不濟就同吳老爹說道說道,借點本錢,讓孩子她爹跟著吳家祖孫兩個一起出門去學做買賣??墒沁€沒張開這個嘴,吳老爹就摔斷了腿,再后來又被抓進大牢里,一樁緊接著一樁,叫他們措手不及,眼看著吳家也要揭不開鍋,還有兩個老人躺在床上等著吳茱兒一個人小娘子養(yǎng)活,他們哪兒好意思再開這個口。
吳茱兒看出他們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這才將一早準備好的說辭拿出來:
“不瞞二叔和嬸子,我這一回去江寧,實是撞了大運,有一位富家千金游船掉進河里,被我撈了上來,我與那位娘子因此投了緣,剛巧她要進京去選妃,路上少個作伴的,同我說起來,她家里愿意拿一筆銀錢叫我安家,只求我同她一處去。我答應了人家,白得一筆銀子,急急忙忙趕回家里,就是想先安置好我阿爺和阿婆,我才好放心地走??烧l曉得天不遂人愿,我阿爺叫官府抓了去,為了救他出來,我把錢鈔都給了人去救命。”
月娘進京選妃的事,不好隨處亂講,她只對吳老爹和吳婆婆說了個明白,卻不好叫芳丫爹娘知情,就編了個富家小姐的故事,好解釋她從哪兒來的錢鈔。
聽她提到那一千兩銀子,陳二和芳丫她娘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此前就聽芳丫學了幾句嘴,說是間壁她茱兒姐姐拿了一疊錢鈔給人,到底沒在跟前見著,只當是孩子瞎胡說嘴呢,沒成想竟是真的!
一千兩銀子,那得多少錢吶。
夫妻兩個干咽了唾沫,互瞅一眼,心里頭發(fā)虛。這世道人命值得幾個銅板,吳老爹一條命就花了一千兩銀子,叫人想都不敢想。
芳丫她娘離得近,放下手里編到一半兒的鞋子,拉了吳茱兒的手,只怕心里想不開,挑著好聽的安慰她:“人命再怎么不比銀子要緊,你爺爺能平平安安回到家,就該謝天謝地了?!?
陳二嘴笨,只會順著婆娘的話說:“錢沒了就沒了,人活著就好。”
吳茱兒聞言,露了笑臉,搖著頭告訴他們:“那銀子沒使完,又叫人退回來了二百兩銀票,我阿爺就叫我來找二叔和嬸子,想同你們打個商量,咱們兩家人不如合伙在縣城里尋個鋪面,我出銀子,二叔和嬸子出力氣,叫我阿爺出主意,不論做個什么買賣,賺得錢都有你們一份子,總好過眼下的窮日子。只是等我離家之后,還得煩勞二叔和嬸子多多替我照顧家里,不知你們愿不愿意?”
她瞞著只說拿回來二百兩銀子,此處留了個心眼,正是她從王婆子和甲二身上得到的教訓。鬼大俠說得對,既沒心思害人,就千萬防著人。
芳丫爹娘只覺得喜從天降,竟有這等好事找上門,一時難以相信。
“茱兒啊,你說這話當真,該不是逗我們樂呵吧?”
吳茱兒笑道:“我現(xiàn)下就要出門去城里找錢莊兌些銀兩,是真是假,二叔跟我走一趟,瞧瞧便是?!?
兩口子頓時信了大半,陳二搓著手掌,神情激動地站起來,不知該說什么是好,還是芳丫她娘有眼色,上前推了他一把,催促他道:“個二愣子,還傻站著干甚,趕緊去你丈人家借頭牛套上車子,拉著茱兒丫頭進城去?!?
“欸、欸!”陳二鞋子都沒提上去,一蹦一跳地往外跑。
芳丫她娘笑出兩眼淚,回頭一把摟住了吳茱兒,又哭又笑道:“說句話不嫌害臊,從前咱們兩家人隔著一道墻,從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你嬸子和你二叔一定把你阿爺阿婆當成是爹媽一樣孝順,不然就叫老天爺打雷劈死咱們!”
***
趕在中午之前,吳茱兒帶著小鹿子進了城里。
找到客棧門口,陳二尋了個陰涼處等著。吳茱兒跟隨小鹿子進去,太史擎就住在客棧二樓。
太史擎從早上等到現(xiàn)在,總算等到人來,聽見敲門聲響了三回,才擺著一張冷臉去開門。
就見吳茱兒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洗得褪色的短布衫,堪堪遮到褲腿處,腳踩著一雙新編的草鞋,露著襪子,雖是穿的寒磣,還算干凈利落。先前一張麻子臉見不得人,這會兒她臉上的紅點子消退不少,倒顯出她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頗有幾分機靈勁兒。
“恩公。”吳茱兒來時路上想好了當面如何道謝,如何解釋清楚那曲譜的事??墒且灰姷剿@張閻王臉,記起自己在河上頂撞過這位士人老爺,她的心底就一陣兒發(fā)虛,低著頭不敢多看他一眼,就連說話都不利索了。
“小女子是,是特地來拜謝恩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