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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茱兒睜著眼睛到天亮,這是她長這么大頭一回晚上睡不著覺,全是被嚇的。
天一亮,她就重新振作起來。
她打定主意要從這鬼地方逃出去,免得那位鬼爺爺今天晚上再來串門。她翻遍柴房,找到找了一根木棍,藏在門后頭,只等著那家丁來了,就繞到他背后一棍子敲暈他,從這里逃走,摸個矮墻頭等天黑了再爬出去。
她當時想得好,事到臨頭對著來給她送吃送喝的家丁甲大哥,她根本下不去手!阿爺從小教她,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眼睜睜看著人來了又走,門開了又關(guān),吳茱兒垂頭喪氣地坐在草堆里,心里直后悔:昨晚上她要不是那么膽小,求一求那位鬼爺爺給她留個門多好。
就在她苦思冥想脫身之計的時候,就見柴房門再次打開了,去而復(fù)返的家丁甲大哥和另一個人站在門外面,指著她道:“福哥哥,您要找的就是這小子。”
六福聞見屋里飄出來的怪味兒,拿袖子遮住臉,扭頭對家丁甲道:“你去,把人領(lǐng)出來。”
“欸,是。”
吳茱兒驚疑不定,這是要放了她呢,還是要殺她滅口呢。她瞅著家丁大哥走進了,小聲問道:“是要放我嗎?”
門口六福聽見了,嗤地笑一聲,掐著嗓門道:“算你這丫頭好運,曹爺爺大發(fā)善心,饒過你一條小命,讓你去伺候謝娘子,快走吧,還等人請呢?”
吳茱兒聞言,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沒在意她性別露了餡兒,只聽了一半兒話——她能見月娘了!
“嘖嘖嘖,瞧你身上這臭的,”六福捏著鼻子離遠了她,“先尋個地方洗洗干凈,免得熏壞了娘子。”
于是吳茱兒傻乎乎地跟著人走了,她被領(lǐng)到下人房里,送來一桶熱水,叫她從里到外搓洗一遍,尋了一套小丫鬟的衣裳給她替換。
知府的別館,就是下人衣裳用的也都是綢子緞子,水紅的比甲,荼白的燈籠褲子,花布鞋上繡了枝椏,一身兒嫩的就像是剛從枝上掐下來的花骨朵。吳茱兒不是沒見過更好的料子,不是沒見過更時興的樣式,可她從沒穿在身上過。摸摸袖子,提提褲子,腳上的鞋子有點大,害得她渾身不自在,總覺得穿上這一身,都不像她自己了。
被派來拾掇她的丫鬟姐姐摸著她洗干凈的頭發(fā),口里羨慕:“你這頭發(fā)真好,比你人可漂亮多了。”
“......”有這么夸人的嘛。
吳茱兒撓撓臉蛋上的小疙瘩,都怪她這幾天睡在柴房里,蚊子叮得一臉包,留下一堆紅點子,不用照鏡子她都想得出她這會兒丑巴巴的。
......
曹太監(jiān)坐在月娘面前,臉上笑出一朵花,身后立著個打扇的婢子,不停事地給他扇涼。
“娘子想通了就好,能進宮伺候萬歲爺,那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一朝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月娘不與他說笑,神色冷淡道:“別忘了你答應(yīng)我的。”
“忘不了、忘不了,”曹太監(jiān)既已如愿,樂意奉承她:“那小丫頭一會兒就讓人送來,留在你身邊伺候。從今兒起,娘子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話吩咐,絕不比你在勾欄院里用的差了。不過這進宮的規(guī)矩還是得學(xué)起來,咱家就從明天開始教。”
月娘垂下眼來,自嘲一笑。她雖是低頭服了軟,卻拿吳茱兒當成借口,掩蓋了她的志向。叫這閹人以為她是身不由己才答應(yīng)的,照樣捧著她,不敢在她面前拿喬。
曹太監(jiān)瞅著她這張閉月羞花的嬌顏,心里直樂呵,迫不及待要修書一封寄回京里,提前向廠公邀功。
他走到門外,遇上了被人帶來的吳茱兒,瞄到她臉上,皺了皺眉毛,端起下巴訓(xùn)示她:“謝娘子替你討?zhàn)垼奂伊裟阋幻蘸蠛蒙藕蛑!?
吳茱兒聽得是一頭霧水,她還記得曹太監(jiān)這張臉,那天夜里說要丟她下河喂魚。
曹太監(jiān)大搖大擺地走了,吳茱兒望見室內(nèi)月娘身影,三步并作兩步跑了進去:“月娘!”
“茱兒。”月娘同樣動容,飛快地站起身伸出雙手同她握在一起。
“你還好嗎?”
“你無事吧?”
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吳茱兒急忙點頭道:“我挺好的,你呢,”她頓了一下,探頭瞅瞅外面還杵著兩個婆子,怕不方便說話,就拉著月娘往邊上躲了兩步,小小聲問她:
“我打聽到那人是個太監(jiān)呢,你、你沒有受欺負吧。”
月娘看見她叮了一臉紅疙瘩,便知她這幾日受了罪,心里愈發(fā)愧對她,握緊了她的手,輕聲道:“我也好著呢,沒有人欺負我。到底怎么一回事,等下我再講給你聽,好嗎?”
聞言,吳茱兒狠松了一口氣,她正不知出了事該如何安慰月娘,聽到她這么說,并不像是吃虧了,那就好。
月娘將門關(guān)上,拉著她進了里間臥房,將茶水和點心端到她面前,兩人坐在一張榻上,她柔聲道:“你先吃些東西,我們好好說會兒話。”
吳茱兒確是餓了一宿,早上那點剩飯剩菜沒來得及吃就被放出來了,寸長的棗泥糕一連吃了七八塊,她本就偏好甜口,一點不覺得膩味,回過神來就見了盤底,只剩幾粒點心渣子,這才覺得不好意思,端起茶杯遮羞。
月娘卻沒心思笑她,又端起茶壺給她添杯,一面嘆氣道:“那天我說了要你走的,你偏不聽話留了下來,膽子大到我想起來都后怕,萬一我沒聽出你的聲兒,可該如何是好。”
想想確實后怕,如果不是她突然冒出來,自己吞了毒藥,恐怕早就成了一縷孤魂。
“我沒想那么多,就是想跟在后頭看看他們把你帶到哪兒去了,結(jié)果沒走多遠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吳茱兒垮下肩膀,沮喪道:“我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沒得事,你莫胡思亂想,”月娘心里感激她陰差陽錯救了自己一命,苦于不能言,想說的不能說,不想的說地卻不能不說,她放下茶壺,抓住了她的手,澀澀地開口請求:“茱兒,我求你一件事可好?”
“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到。”吳茱兒極少見到月娘這般柔弱無依的樣子,很是痛快地答應(yī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