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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黎府,服侍錦寧對于云珠來說就像一場夢一樣。在這里再也沒有喊自己狗雜種、下賤胚子,都對她客客氣氣的,廚房的大娘見她生的嬌小還總是虛長問短生怕她吃不好。小姐對她也和親妹妹一樣,她幾乎就是頂著丫鬟的名頭,享著小姐的福。她過的很好,好到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也漸漸顯示出自己真實的一面,不再需要刻意小心翼翼地討好別人,別人笑的時候她也可以大大方方的笑一場,不開心不高興的時候也會偶爾露出一點自己的小脾氣,不再像以往那樣只能憋在心里。
可是,過慣了苦日子讓她骨子里有著深深的憂患意識,總害怕睡醒以后睜開眼睛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又回到了那個充滿了淫亂不堪到難以啟齒的地方。所以,她開始盡所能的積攢錢財,不放過一分一毫。
攢了一點錢之后,她又開始擔心地位。她明白身份和名號對于一個女子的重要性。所以她想著傍一個富家公子便可以一勞永逸高枕無憂了。可是她實在是伏不下身子去干青樓女子的那一手做派,盡管她出自那里,但她有著強烈的排斥感。更何況她一看到那些靚麗風流的公子,和她之前見到的粗鄙骯臟的男人完全不同,他們看起來彬彬有禮舉止斯文,她一見就有一種自行慚愧的感覺。哪里還能生出其他的心思來。
云珠嫁入豪門的美夢就這樣破碎了,但是她發現了自己的另一個樂趣:美男!
不能嫁,用來欣賞也不錯啊。
黎府的學生很多,風流才子、謙謙君子、翩然少年各個類型應有盡有,讓云珠大飽眼福。
但是云珠骨子里對這些人是看不起的,她見過太多表面上斯斯文文其實內心齷蹉奸淫的令人作嘔的男人。所以給她形成了一個固有印象,男人都是表里不一的,外表越是光鮮亮麗的男人內心就越是惡心。
可是這其中有一個另類的存在——江離。
云珠對于這個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江公子則有獨特的感覺,總覺得他和別的男人不一樣,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被他眼里清澈見底的真誠和高不可攀的風雅觸動了。
在這樣的人面前,她有一種過去的一切都被人盡收眼底的感覺,消失了很久的自卑感和自我懷疑再次襲來,讓她難以忍受,根本沒有辦法抬起頭和他對視的勇氣,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逃,逃的越遠越好。
可是就像深處黑暗中的人見到了炙熱而又耀眼的太陽,縱然害怕刺眼,卻又……卻又忍不住靠近,貪戀它的溫暖和美好。
云珠開始偷偷的往聽水閣送糕點。以前也會做一些簡單的樣式,可是總覺得那些配不上皎皎君子江離。更何況她怎么能拿自己以前不堪的回憶給這樣的人物呢?
云珠開始重新學習,纏著廚房大娘教她各種貴重好看的糕點樣式,甚至拿出自己的小金庫去買好的廚具和材料,總覺得只有最好的才配的上他。
不僅如此,云珠還決心提一提自己的文化素養。她沒有讀過書,不識字。可是江離卻是出口成章下筆落詩的大才子。于是她陪著小姐上學的時候,站在長廊底下不敢落下一字先生的教誨。
盡管這些詩詞歌賦、論語文言對于她來說猶如唐生念經一樣痛苦難熬,讓她恨不得沖進去對著黎崇光大喊一聲閉嘴。可是她還是耐著性子去聽,總覺得多聽一個詞就能離江離近一點。
盡管他們的距離遠的像是太陽和月亮,可是她愿意走那么遠的路,只為了能夠離那人近一點。
云珠和所有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樣,小心翼翼卻又帶著急切地想要靠近的熱烈。
她常常躲在聽水閣外偷偷朝里面看,希望得到那個人的一縷目光或者一個眼神。可是什么都沒有,有時候云珠明明覺得江離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了,可他仍舊吝嗇到不愿意投來一抹目光。
云珠安慰自己道,沒事沒事,可能是他沒看見。
所以,糕點照送,聽水閣的門也照趴。
直到云珠看到阿文把自己精心準備的糕點原封不動的送給其他下人,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終于被這樣撕開了,連著一起撕的粉碎的還有她心底那點可憐的自尊。
所以,糕點不做了。
可是趴門似乎已經成了她的習慣,改不掉了。
即使心底看不起自己這樣的行為,云珠還是藏著身子探著腦袋小心地打量著里面。
有一天云珠再次來的時候,發現外面放著一個小小的木凳。
那凳子很小,阿文肯定坐不下。
江離那樣的人怎么會坐這樣的凳子,太不文雅了。
云珠朝里面看了一眼,捂嘴偷笑了一下,想象著江離坐在上面的樣子。
搖了搖頭,無法想象,太影響形象了。
難道這是為我準備的?
云珠想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嘴巴張的更大了,眼睛里滿是難以置信的喜悅和激動。
阿文那么聽江離的話,不是他的命令他不敢的,那是不是說,他心疼我一直這么站著特意給我送來的。
也就是說,他心里是……有有我的?
云珠的心感覺快要跳出來了,臉紅的快要滴血,她強壓住內心的狂喜,伸著腦袋眼睛滴溜溜地往里探著,想要找尋到那個人的片影,但并未如愿。
正看到阿文朝門口走過來,云珠興奮地沖他直招手,“阿文,阿文。”
都說吃人家的嘴短,吃過云珠送來的糕點之后,阿文對云珠的態度也好了不少,主要是那糕點味道的確不錯,見云珠叫他,笑呵呵地走過來,似乎也要就習慣了云珠的準時來訪,“哎,你來了。”
云珠晃了晃手里的小木凳,有些不好意思地紅著臉問阿文。“這……這個”
雖然心里有了判斷,但云珠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這什么啊,哪里來的小凳子啊?”
看阿文的反應,云珠心里了然,嘴角蕩起一抹苦盡甘來般燦爛的笑容。
前幾天受的打擊這一刻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駐入心間的絲絲甜蜜。
云珠膽子逐漸大了起來,再加上阿文的明中相助,云珠已經可以到院子里面自由行走了。
可,江離的態度似乎并沒有多大的變化。
云珠從前在勾欄瓦舍廝混慣了,會不少的笑話段子,再加上她本就有意逗江離笑。
給從前冷淡無聊的聽水閣增添了不少的樂趣,和阿文的關系也越來越好,兩人常常一唱一和地逗樂著,院中泛起層出不斷的歡聲笑語。
在這個過程中云珠始終盯著江離得臉色,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不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在連著和阿文說了四五天的笑話直說的她兩頰酸困以后,云珠終于在江離得臉上捕捉到了一點點變化:嘴角微微動了動,眼睛顫了兩下,雖然不能強行定義為標準的微笑,但看得出來江離的確是笑了一下的,盡管很短暫,云珠還是覺得這幾天的功夫沒有白費。
云珠來到聽水閣以后,事事搶著干,給阿文幫了不少的忙,讓他越來越滿意甚至離不開云珠的存在。
這一日,阿文趁著江離練字的空隙,交代了云珠幾句,就跑出去湊熱鬧去了。
他本來就是喜歡熱鬧的人,有云珠替他頂著,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沖出牢籠透透氣的機會。
江離在屋里認認真真地寫著字,他的注意力全在這一撇一納之間,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隨從已經偷梁換柱了。
江離性子寡淡,對馬球、投壺沒什么興趣,每天的生活就是寫寫畫畫看看書,錦寧來的時候偶爾下上幾局棋。
雖說這么多年他已經習慣了,可有時候還是會劃過一絲無聊煩悶的情緒,好在他的自制力和專注度很好,很快就又轉移到書畫上了。
只是孤寂的人還是會貪戀熱鬧的氣息。
江離抬筆寫到第三行的時候,忍不住抬起頭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依舊是空空蕩蕩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竹林似乎也在訴說著他的孤獨和寂寥。
她今天沒來。
江離有些失落,低頭再次寫字的時候,腦海里又閃現出她的那張耀眼奪目的笑臉。
字歪了。
穩了穩心神,江離再次把注意力放在了筆尖,點墨的那一刻發現硯臺干了,正欲喚阿文,抬頭的那一瞬間對上了一雙小心謹慎卻又含情脈脈的桃花眼。
云珠正一手握著門框,一手忸怩地不知放在哪里。
有些不敢看江離的眼睛,卻又在低下頭之后忍不住抬起來再次感受從來不曾觸碰到的溫和純凈。
云珠手腳都不知該怎么放了,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我……我來幫您。”
見江離沒有拒絕,云珠橫了橫心,走了過來。
走過來的時候,云珠的走姿有點同手同腳,抿了抿嘴巴,低著頭研起磨來。
她的臉連著耳尖紅了個透,心跳快到她必須得緊抿著嘴要不她擔心會跳出來,呼吸變得急促而又猛烈。
陽光照進來,斜打在兩個人的臉上,歲月是那樣的靜好安寧。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整個下午,云珠研磨,江離寫字,他們甚至都沒有再對視一眼,可是云珠卻覺得是那樣的開心和幸福。
一次江離冰涼的指尖不小心劃過云珠的手背,她立馬覺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一樣,身子直挺挺的不知道該怎么辦。
看到江離依舊是面不改色,云珠強撐著壓下了這股異樣的感覺,不自在地抹了一下臉龐。
江離也喜歡彈琴。經常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彈奏,錦寧就坐在院子廊下的臺階上支著腦袋認真的聽著。
她不懂什么音色琴意,但她只覺得好聽。
有時候,她也會伴著琴聲在底下跳上一舞。
隨著輕緩溫潤的像山間緩緩流動的清泉、天邊輕輕飄動的云霞的琴聲,云珠的身子翩翩起舞,像一只自由馳騁的蝴蝶,靈動而美麗。
江離目光無意間看到底下女子跳動的場景,心弦像是蜻蜓點水之后泛起的陣陣漣漪,攪動了一池春水的安寧。
手指停了一刻,明明已經到了曲盡的時候,卻偏偏指間一轉,繼續彈奏起來,微微上揚的琴音暴露出了他早已經被深深牽動的心神。
云珠對江離的愛與日俱增,從當初的好奇驚訝到現在的死心塌地。
人總是對自己沒有的東西奉若神明。云珠被江離身上的高貴優雅吸引,而江離亦是如此。
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早已對云珠簡單純粹的快樂喪失抵抗力,并且越陷越深,到了控制不住想起的程度,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掃向門口,心里期盼著那一抹身影的出現。
云珠成了聽水閣的常客,與江離的關系卻仍然是不咸不淡的。
直到有一天,本來在院中靜靜坐著欣賞琴聲的云珠頭頂一涼,緊接著密集的雨點向她襲來。
“咦~”云珠縮回身子到廊下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卻又在聲音發出以后歉意的看向上面,覺得擾了江離的清靜。
誰知抬頭的那一刻,窗邊的身影早已不在,云珠來不及奇怪,因為雨越下越大,巨大的雨點乒乒乓乓砸在地上,使她不得不往里面縮了縮才能避免被淋濕。
斜看到門開了,云珠想著得趕緊關上,不能把江離那些寶貝書畫淋濕了,
捂著腦袋正準備移向門口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江離目光淺淺的看著她,不知為何她感覺到江離似乎嘆了一口氣,好像在心中微微掙扎了一會兒。
云珠愣在了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干什么,理了理頭發生怕形象不佳的出現在江離面前污了他那雙干凈淡然的眼睛。
江離的聲音悠悠地響起,像是剛剛他手底下流動的琴聲一樣,舒緩動聽,“進來吧。”
云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個人都怔住了。
“再不進來要著涼了。”江離的聲音再次響起,盡管沒有帶任何情緒,可以說是面無表情但云珠生生是自行理解出了一大堆關心擔憂之色。
“好……好。”云珠的聲音有些結巴,夾雜著欣喜若狂的情緒。
云珠走了兩步便停住了,不再往前走了,倒也不是不敢,只是心里實在是被激動和興奮攪的一團亂,加上心底本來就對江離有一股敬畏感,使她實在是邁步出第三步了。
江離看到云珠停在了那里,臉上帶著局促靦腆的笑,長長的眼睫幾乎不可見的抖動了兩下,有些埋怨自己的沉悶。
就這么害怕我嗎?
江離垂下眼睫,道,“過來一起喝杯熱茶吧。”
云珠使勁兒地點了點頭,“嗯,好。”
走過來的時候都是蹦蹦跳跳的,用手輕輕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