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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的光景,閻宅一間房門被推開,走出一名身材瘦小的男人,他皮膚枯黃,長相就像一只暗夜里活動的吸血鬼,充滿了令人膽寒的吊詭。更恐怖的是,他左臂的袖孔,竟然空空如也,棕色的麻布袖管隨著風兒的撫摸來回回蕩在空中,散發出悲戚的味道。
男人仰起頭做一個深呼吸,半偏過頭輕聲道:“活著的人都知道我內力第一,誰知道我右手地刀,是可以將一位五十年代地老響馬切斷脖子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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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這場漩渦中最平靜也是最兇險的地方。
王府井依舊繁華如常,龐大到讓人乍舌的人群竄流不息地涌動著人頭,各家門店的買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就像今天這雪后送晴的日子一樣,溫暖又熱烘烘。在這里,任何領域最出類拔萃的人都不會顯的太過顯眼,但今天卻又有人顯的比較顯眼。
街頭上,這一男一女并排行駛在這條步行街上,腳步緩而悠然,兩人都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去打量掛滿興高采烈的人們,他們看著因為買到一件合適自己的衣裳而興奮的女孩,看著因為一條折價皮帶就瘋癲的擁擠在人群中搶購的女人,他們地臉上,也掛滿了笑容。
是啊,與建黨以前的戰火歲月相比,他們是多么幸運的上帝寵兒?
相對僻靜的拐角,兩人止住腳步。
男人理一理禮服的紐扣,掛上和煦的笑容看著女人,笑道:“趙小姐請”。
女人白他一眼,剎那媚態百生,笑罵道:“作賤”。
男人搖頭苦笑。
走進小巷,兩人進了間年代久遠的茶樓。茶樓門匾已露破敗跡象,也不妨礙里面飄散出來的縷縷茶香,吸引著周遍數條大街的茶客每日定點來品茶吃獨制糕點,所以即使此時是正午時期,里邊還是熱鬧非凡,站在門口就能聽聞到里面的茶客傳遞出來的低聲交談,卻沒有放肆的笑聲。
二樓只有一桌留有三人,其余的桌子都空空如也,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二樓被他們給全包下了,付出的自然不是昂貴的價錢,還有比金錢更要昂貴的人情。
陳娓低著頭,木制的樓梯處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節奏感極強,他眉頭輕微的挑了挑,露出滿臉燦爛地笑容,大步走到樓梯口處,看著那名走上的的女人,一如既往性感嫵媚,他大笑道:“趙姐姐,我可想死你了,都過了五六年了,也不來北京看看我們這些當初被你虐的滿地找牙的小弟”。
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尤物味道的女人一步不停的慢慢走上來,徑直走到那桌煮有香茗的桌案,伸出手對另外兩個青年頭上一人敲了一下,這才轉過頭來一臉玩味的看著愣在樓梯口處的陳娓,打趣道:“怎么?還要姐姐請你們坐下不成?”。
向來性格孤僻的白孤城似乎早已習對她的不禮習以為常,只是揉了揉鼻子沒吭聲。號稱京城頭號混世魔王地大炮兄也收斂起了平日里的張揚跋扈,苦著一張臉,“姐,好歹給人家些面子,你都快奔三的人了,還這么愛調戲咱們這些小青年,有沒有天理了”。
跟在女人身后的俊俏男人此時出了樓梯口,和陳娓相視苦笑一聲,搖搖頭乖乖走到桌旁坐下。
陳娓拿過桌上茶杯,為她斟滿一杯茶,試探道:“姐,這回過來該不是為了那事吧?”。
趙瓊樓抿口茶水,抬起頭一臉任何人都能看的出來的作家地疑惑道:“什么事?”。
一口茶水剛要咽下食道的大炮撲哧一聲茶水噴了出來,連忙拿起桌上的餐紙擦拭,帶著哭強埋怨:“姐,當年我就勸過你去做演員,你非不去,看吧,咱們中國又少一個沖刺奧斯卡的影后”。
白孤城不屑道:“老外的東西有那么好?崇洋媚外”。
大炮白他一眼,不跟他羅嗦,前幾次血一般的教訓已經讓他學的很乖,同時悟出一個道理,文化人和莽夫講道理,那是對驢談琴。
趙瓊樓看著兩人斗嘴皮子,不禁懷念起當年兒時的時光,是多么的無憂無慮,那時候的單純和美好,如今想要再回味一遍,早就已經成了最奢侈的愿望,這些小時候會拖著鼻涕跟在她屁股后面要棒棒糖的青年,再也不會流鼻涕了,他們都在各自的領域有了令人為之側目的建樹,已經張大了,成人了,甚至當初發誓一定要娶她過門的大炮都已經結婚了。
“姐,你是知道的,如果這一次我再落井下石一次,他這輩子就只能待在監獄里度過余生了”
朱敬重瞥她一眼,瞇著眼輕聲道:“姐這么聰明,應該不會無知到懷疑我的決心”。
陳娓摩挲手中刻畫有淺淡圖案的茶杯,嘆息一聲,不言不語。
趙瓊樓輕笑一聲,將一條被黑絲襪包裹的圓潤大腿搭到另一條腿上,令人震驚地淡淡道:“長白山那頭野豬王已經被擒了,是宋仕芙干的”。
朱敬重身軀一震,沉默下來。
趙瓊樓能夠清晰的看見他眸里的哀傷和落寞,想到了已經安全到達沈陽的陸蒙臨,心中嘆息一聲,輕聲道:“別在吃力不討好了,她愛的不是你”。
“那又如何”
朱敬重超乎尋常的陡然猙獰起來,如鷹隼一般銳利直直的看著他。
趙瓊樓偏著頭凝視他的眼睛,柔聲道:“何必在一顆樹上吊死?大院里孫家的閨女不是很好,也就比宋仕芙低調了點,論才干其實孫顏并不遜色與她”。
朱敬重始終不肯挪開投放在她臉上的視線,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眼神逐漸逐漸的弱下來,最后聲音變的有些顫抖,“姐,我從九歲開始就一直追隨著她的腳步,你讓我顛覆我人生中前二十五年堅持下來的信念,于心何忍”。
趙瓊樓溫柔的點點頭,柔和的揉揉他的頭,苦澀道:“我懂,所以不要再讓自己接下來的大半輩子活在痛苦里,給自己一個重生的機會”。
陳娓站起來走到朱敬重身后,拍拍他的肩膀,腔調略帶悲傷的奉勸道:“敬重,這二十五年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現在既然別人負你,你又何必再折磨自己,最不濟,你還有我們幾個兄弟,姐這次肯親自大老遠過來,也證明她沒把我們幾個小屁孩給忘了”。
其實幾個人中平時心思最細膩的大炮及時的站起來,給白孤城一個眼神,輕聲道:“要不我和孤城先帶敬重去紅妝散散心吧”。
趙瓊樓微微笑了笑,點點頭,“去吧,今晚姐陪你們哥幾個喝兩杯”。
就這樣,在兩人的目光中,白孤城和大炮拖著此時失去所有鋒芒的男人,消失在樓道間。
二樓,只留余兩人。
在沉默了許久后,陳娓喝一口澀嘴的茶水,苦笑道:“姐,那你呢,還準備漂浮在苦海里?”。
趙瓊樓一愣,轉過頭看向窗外,那里有一顆個頭巨大的柳樹,吹下的枝條伸進另一側的窗臺里,看上去格外有味道。過了半響,趙瓊樓給他一個從未見過的調皮笑容,令人無語道:“我不知道”。
陳娓微微一愣,聯想到小時候每當她調皮之后慣用的惡作劇,再也顧不得紳士風度落荒而逃。
一個人的茶館二樓。
趙瓊樓有修長的手指沾上水,沿著桌邊畫一條長線,她又轉過頭凝視起窗外的楊柳,眼神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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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陽李家山頂的宅院中,石凳上老套的擺放著一副已經快要結尾的棋盤。
李禪師落下最后一逼宮的馬,輕笑道:“胖子,二十年前你下棋不是我的對手,二十年后怎么也不知道長進一些”。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名中年男人,具有碩大的啤酒肚,使他整個身軀看上去有些畸形的龐大,輕描淡寫落下一顆垂死掙扎的棋子,無所謂道:“我不是還沒死么”。
李禪師冷笑道:“你要不是分出一大批手腳投放到廣東和宮仁斗,也不至于被宋家的女娃娃這么快擒住”。
胖子微微一愣,接著搖頭輕笑。
李禪師靠在躺椅上,不在去看這副已成定局的棋局,看一眼胖子身后筆直站立身軀的小巨人,笑道:“怎么樣胖子,王家的后生,讓你大開眼界了吧?”。
從頭到尾沉默寡言的胖子這一次倒沒吝嗇贊賞,點頭道:“是根不錯的苗子,有希望超越當年全盛時期的查玉”。
李禪師瞇起眼,玩味道:“只是這樣了嗎?”。
胖子怔了下,苦笑道:“你這個人啊,非得逼我說實話才痛快?”。
李禪師點點頭,對他的言論不置可否。
“和甄水相比的話”
胖子掀起眼簾瞥一眼不知為何少了一條臂膀的枯黃男人,笑道:“大概五年的差距”。
李禪師似乎很滿意他對王甲龍的評價,笑瞇瞇的點點頭。
下午的時光很美好,天氣略帶一些濕潤,讓人能夠感覺到恰好的舒服,最后王甲龍與甄水雙雙退去,只留有一對二十年的老對手煮酒論英雄,不大一會陸蒙臨帶過來的一箱黃酒就少了六瓶,顯而易見這兩位曾經的大人物酒量不淺。
傍晚,夕陽斜射下來,金黃色鋪滿大地。
胖子放仰頭喝盡杯中最后一滴酒,將酒杯穩穩當當的輕輕放在石桌上,輕聲道:“準備怎么處置我”。
閉著眼哼著小曲的李禪師笑了笑,淡淡中充滿令人無法抗衡的肅穆腔調,“查玉死了,張不肖死了,閻弩雕也被甄水割下了腦袋,連陸王爺都返鄉歸老了,你?呵呵,監獄里度過余生,已經安排好了,不會讓你吃太多苦頭”。
胖子點點頭起身,忽然間釋然開來,笑道:“那我走了”。
李禪師閉著眼恩了聲,輕聲道:“老朋友,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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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的江山如畫。
蘇州西山太湖畔,景色絢麗奪目,美到讓人心醉。
一名中年男人懷里抱著一剛出生的嬰兒坐在湖畔,左手拿著魚竿,瞇著眼等魚兒上勾。忽然,泡沫水中輕微搖動,顯然有魚兒上鉤,正當他聚精會神緩緩收線時,一聲怒斥傳來。
“陸蒙臨”
男人心一顫手一抖,方才察覺到已經上勾的魚兒都一時間忘記提上來,趕忙扔下魚竿獻媚轉過身,抱著嬰兒形象滑稽可笑的苦笑道:“我才到這里不到半個小時”。
女人已經褪去了曾經穿了二十多年的紅袍,轉身變成了活潑可愛的居家女人。她狠狠的奪過他懷里的嬰兒,訓斥道:“下次再抱著婉來這里吹風,我就把你丟下去喂魚”。
男人正欲苦著臉開口解釋,卻被別人打斷。
“呦,好大地威風,把自己男人丟到湖里喂魚”
來的還是女人,區別只在于她手里牽著的孩子已經有九歲年齡。
男人頭疼起來,趁兩人斗嘴間悄悄溜走。尋一快木屋后邊的陰涼地坐下,欣賞著湖景抽著煙,耳邊少了那些吵吵嚷嚷的聲音,讓他地心情很愉悅。
“爸爸”
造工精致的木房子后面探出一顆小腦袋,仰起一張漂亮地小臉,笑嘻嘻道:“你又躲拉?”。
男人豎起中指放在嘴旁,把兒子拉到懷里,小聲道:“別讓你媽他們聽見,否則你老爹又要遭罪”。
小男孩睜著大眼乖巧的點點頭,學著他父親的模樣小心翼翼輕聲道:“寶寶怪,不說大聲了”。
男人寵溺的揉揉他的小腦袋,慈愛道:“寶寶最疼爸爸了,乖”。
小男孩單純如一張白紙,很容易就會得到滿足感,被父親夸獎了自然心情很好,將小腦袋鉆進他爸的懷里,然后轉過頭隨著他父親的視線看向湖面,有些懂爸爸為什么會經常的到這里來看風景了,原來它是這么的漂亮,比會卷起超大浪花的大海要漂亮多了。
這一對父子,靜靜的看著湖景,直到黃昏來臨,畫面始終和諧。
臨走時,小男孩用稚嫩的聲音問道:“爸爸,今天我學字典時認識了一個新的詞語,很難寫,叫跋扈,可是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已經年過三十五歲的中年男人沉默半響,腦海中情不自禁翻滾出當年的樁樁驚濤駭浪,許久后,他瞇著眼看向即將落下的紅色太陽,也不管孩子聽不聽的懂,輕笑道:
一個男人,如果能夠保護好自己的女人和家人,讓他們一輩子幸幸福福安安穩穩,他就是一個最飛揚跋扈的男人。那為誰雄?自然是為了他的女人以及家人。
男人抱著孩子起身朝遠處一間冒著炊煙的木屋走去,背影偉岸。
他們地身后,殘陽撒滿湖面,景色美好,江山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