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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紗掩住她的面容,使得她的笑虛糊不清。玉暄不由伸手,想撥開這片迷霧,可是阿嫵有意避開,似乎不想讓他見到自己真容。
玉暄罷了手,以為是人多眼雜,她不方便相見。慢慢地,他發覺攢在掌中的手冷得像冰,半天也沒能捂熱。玉暄不假思索地脫下藏青色寬袍,裹上她的身,緊接著他又作勢下跪叩首,施以大禮。
在他心里阿嫵如母,以大禮還恩,天經地義。阿嫵卻是一怔,立馬攔了他。
“如今你是王?!?
她說得極輕,聲若蚊蠅。話落,她屈膝鞠身,施以君臣之禮,稱他為王。
玉暄似被無形之手猛托了一把,在眾人面前一躍成王。他始料不及,而這一切來得突然卻又那么的順理成章。
阿嫵用意頗深,榮灝怎會不知,他回眸莞爾,大方地認了這個丹蘭之主。玉暄看向他,報以一鞠。
轟轟烈烈的排場,中間微妙轉折,這些潘逸看不到,事后才得知。榮君及隨從入行宮歇整,幾位大將商議戰事,他便把守城門。夜幕降臨,壓下天際一抹紫紅。萬物歸息,流言蜚語卻如這夜風,悄然而行。站在墻頭,聽到鬼魅私語,潘逸五味雜陳。
“哎喲,鬼天氣凍死人了,何時才是個頭?!倍棺右宦氛簦搅顺穷^,忙把藏在懷里的手伸到火盆上烤著。潘逸就如凍硬的碑,挺立在前不知在看什么。風呼嘯而過,如同獸嚎,他也不找個地方避下。
很少見他如此沉悶,嘰喳半晌,豆子自覺無趣,便乖乖地閉上嘴。可冷夜實在難熬,靜默了會兒,他又忍不住開口,將道聽途說的鬼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他。
“哎,潘大哥,我聽說……”豆子鬼鬼祟祟左右環視,見四下無人,立馬又繼續道:“我聽說這次陛下帶來個女的,好像和蠻族有那么些沾親帶故。他們說她是妖精變的,連頭發也是白的……對了,潘大哥,我還聽張六說了,咱們王升了黃將軍的官,人家正在揚眉吐氣呢。潘大哥,我真替你不值,這……”
“好了,別說了,值守去吧。”
云淡風輕的一句話堵住了豆子的嘴,豆子自覺討了沒趣,不由撓撓腦袋走開了。潘逸未曾回頭,只是盯著黑夜,像是沉淪又像在期盼那一道撕空的光。
旗幡獵獵作響,過了不久,此處又多了別的聲音。想必又是煩人的豆子,潘逸不想理,直到那人站在他身側,他才側首看去。
“這天真冷,喝口酒暖暖身?”
香甜的桂花味撲面而來,這是江南才喝得到的好酒。執壺的手纖瘦蒼白,十年了分毫未變。胸口涌上一股熱一縷痛,潘逸伸手接過,拔去壺塞仰頭猛灌幾口,烈酒燒心而過,他不由大贊道:“好!”
似曾相識的場景,恍惚重疊。孟青莞爾而笑,眼底仿佛掬了熠爍火光,看著昔日青蔥少年。
舊友重逢,相顧無言。潘逸都不記得,最后一次他來是什么時候的事。他清楚孟青與他不同,他知分寸,也知如何自保。如今這他一身繡鶴大氅,華麗不俗,定是得了不少陛下歡心。潘逸不怪他,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十年間,朝中如何風云變幻,怕也是一把辛酸淚。
“好久不見,這次你怎么會來?”
潘逸開口打破了僵局,他像是隨意問,而孟青卻答得認真。
“此次一戰關乎疆土存亡,故陛下命我來做參謀。如今朝中由莊罡把持,不會有大礙。”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新人換舊人,對榮灝而言不過是反掌之事。當初春宴上的拔蔥,如今已是榮灝心腹,本應是潘逸的駙馬之位,也被他坐去,其實仔細琢磨,這些都是自己推手送人,怎能生怨?想著,潘逸釋然,又灌下一口烈酒。
“今天不巧,別人和我換了崗,我該走了。沒能喝你喜酒,升官了也沒法恭喜你,兄弟莫怪罪,若往后得了空,定和你好好吃頓酒?!?
潘逸借口離去,似乎是在故意躲他,不想讓他受牽連。
孟青不語,見頹廢的背影走遠,他才忍不住說了句:“小心?!?
潘逸駐足回頭,沒心沒肺地笑著回道:“我很好,你自己多保重。”
話落,他拱手相敬,轉身離去。
想說的話豈是這寥寥幾句?潘逸心知肚明,卻情愿渾渾過去。
口頰酒香猶在,剛才沒能喝夠,他拐彎見到酒館,掏了兩文錢,買上壺濁酒,邊飲邊回家去。
如今的將軍府不姓潘,他的家在百花巷深處。穿過一條香艷小徑,躲過紅袖招搖,再撞上幾個酩酊大漢,這才摸到家門。
潘逸開了鎖,空落落的小院冷清幽靜,一墻之隔,兩個天地。
明明是看了十年的景致,此時卻令他萬分心痛。潘逸落寞地站了片刻,驅走這冰冷孤寂,隨后轉身關緊了門。
往里走上幾步,忽見門處有影。潘逸不由一驚,酒意也散了精光。他立馬拔出腰間短劍,低聲喝道:“誰?!”
暗中人影虛糊,似晃了幾下,緩緩地如縷幽魂,悄然而來。
“是我?!?
☆、第87章 我是神秘的87章
一段暗香隱在夜中,一時間分辨不出是什么味。然興許是酒的原故,潘逸看不清來人,乍一眼像是她,瞇眼仔瞧又不是。
“你是誰?”他又問道,仿佛夢囈,含糊不清。
她像怔了下,隨后駐足緩緩揭開掩面皂紗。她似乎怕他看不清,又解去顎下細繩,摘了帷帽。
潘逸凝了目光,屏住氣息。眼前的人兒貌似雙十,面若皎月,眼含秋水,而那頭發卻是……花白。
他想他是定是眼花,小魚已近而立,頭發也不是這般,再說……她也不會到這里來。
這人又是誰?潘逸搖頭苦笑,從兜里摸出一點碎銀遞上。
“姑娘,找錯人了,金主在外,我只有這么點小錢,勉強給你買壺酒?!?
一只手抓上了那點碎銀,潘逸瞬間被指尖傳來的寒氣凍醒。他睜大了眼,見一雙含怒眸直勾勾地瞪著,像極了小魚。
“是我。”小魚輕聲道,兩片嬌唇緩慢張合,氣息之間是他最熟悉的茉莉香。
潘逸錯愕,眼中閃過一絲痛,稍縱即逝。他收回了手,將那一丁點銀子放回兜里,避開了她的目光。
“原來是你,外面冷,進去坐吧。”
極自然的語氣,聽不到半點欣喜激動。他轉身推開門,點上案上燭燈,低頭見盆中無炭,他干脆拆了木凳。
這是他們原先住的院子,連門上的鎖都沒換。小魚進了門,徐徐環顧,這里就和她離開平洲那天一樣。轉過頭,團花紋樣的妝奩還在,她不由走過去打開,胭脂水粉干得不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