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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練在徹底昏迷前,她聽見了那聲嘶力竭的呼喚。
藹藹。
多少年了,這存在在記憶深處的稱呼讓她魂牽夢縈過、輾轉反側過,只要閉上眼,他的模樣就慢慢浮現在眼前。
人這一生總是在向往著一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夏天的時候想看雪,冬天的時候貪戀冰淇淋的甜。
白天想要星星,夜晚期盼太陽。
他在身旁的時候總是想著以后,他消失之后卻日日盼著再回到過去。
還記得十五歲那年春天,蘭霆帶她到游樂園去玩,兩個人一起坐著摩天輪一點一點靠近天空。
那個時候的蘭靄突發奇想地問:“如果有下輩子,你想變作什么?”
蘭凝光知道,面對女兒沒頭沒腦興致上來的提問一定要回答,不然她會一直纏著,哪怕耗費一整天的時光也在所不惜。
“沒想好,”只是蘭霆這次確實沒什么想法,看著女兒明朗的臉龐,他笑了笑:“那你呢?”
蘭靄也笑得燦爛,好像只要在他身邊,她就永遠會沒有緣由的開心著那樣,“如果有下輩子,我想做一只鳥兒。”
“為什么?”
“做只鳥難道不好么,離天空那么近,還能有翅膀。”
“好啊,那就做只鳥兒。”他一邊笑一邊把她抱進懷里面,窗外是越來越靠近越來越湛藍的天空。
“那我下輩子就長成一棵大樹吧。”他說,“下輩子你做只鳥兒,要記得落在我肩上。”
這么多年過去了,蘭靄覺得自己別說是翅膀,就連步伐都格外沉重了許多。
她又夢到了很多,還有當年的訣別。
蘭霆一身的傷,一身的血。
周圍都是倒下的人,蘭靄的雙手幾乎被磨爛了,鮮血淋漓。他從那死不瞑目的尸體身上找到了鑰匙,然后打開鎖,把她從鐵籠子里抱了出來。
這是他最溫柔的一次。
蘭靄卻不停發抖,眼里全都是懼怕和崩潰。蘭霆摸著她的側臉,低聲道:“沒事了,乖。”
沒事了?怎么會沒事。
蘭霆用衣服裹住她的傷口,她卻含著淚水,反過來用衣服擦拭他手上、臉上的鮮血。
屬于別人的鮮血。
“走…走吧,我們走吧?”蘭靄抬起滿是眼淚的臉龐,哀求他道。
“去哪?”他溫柔地問,眼里是眷念和不舍。
還有決絕。
蘭靄突然就崩潰了,嚎啕大哭著:“走啊!你說要帶我去泰國重新開始!你說的啊!”
蘭霆抱緊了她:“對不起……我做不到了。”
“不,不會的……”她瘋狂掙扎著起來,拖住他的手想往外面走:“沒有人知道……還沒有人知道……我們現在就走,沒關系的……”
“你想和我東躲西藏一輩子嗎?”他聲音嘶啞,滿是心疼:“不行的藹藹,我做不到讓我心愛的小姑娘一輩子活得不見光。”
蘭靄緊緊抓著他的衣服,目眥欲裂地看他,仿佛怕他會突然消失一般,她的頭腦越發不清晰,最后哭喊道:“那你要拋棄我嗎?你不要我了嗎?”
“藹藹。”他捧起她的臉,第一次主動吻了她的唇,就在這彌漫著血氣和悔恨的空間里,仿佛用盡了他一生的力氣。“你從小不愛動,但我知道那是你故意的,你覺得只要你怠惰一些,我就會舍不得放下你一個人。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都不喜歡做,你是怕你表露出對那些東西的向往,會讓我花錢,傻瓜……要不是給你用,我賺那么多錢做什么?以后……以后無論如何,不要再委屈了自己。我沒什么本事,讀書不行,做生意不行,只有給別人出苦力,但我的藹藹不同,你那么聰明,以后好好的考一個大學,然后找一份好工作,過優渥的生活……懂嗎?”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蘭靄死死咬住嘴唇,不久就有鮮艷的血珠冒出來,被蘭霆用拇指輕輕撫開。她顫抖著:“如果你不在我身邊,我才不要過得好!”
蘭霆皺眉:“藹藹。”
“蘭霆,你是不是怕有人會追究這個責任……那這樣好不好?”蘭靄眼里出現了一縷希望,她懇求道:“我……我去坐牢吧,我們和警察說是我殺的人,我還沒有成年,關不了多久我就……”
啪的一聲,蘭靄的臉被打向了另一邊。
這是這么多年,他第一次動手打她。
“蘭靄,這種念頭你不許有,這輩子都不許。”他的眉眼像是結冰了,極其憤怒的說著。
蘭靄失魂落魄地看著他,往日里如玉的臉龐有清晰的指印,很快腫了起來。他又心疼,又無奈:“……藹藹,爸爸要走了。”
“你說……要和我在一起……”她氣若游絲地說著,瀕臨絕望:“你說我們會有未來……你說的……你要走?那我們的未來怎么辦?我怎么辦?你……你怎么辦?”
蘭霆再次擁住她,在她耳邊低語:“從今天開始,你要努力生活,努力學習,努力……把我忘記。以后找個更愛你的人,”他輕笑道:“男人女人都可以,只要對你好就行。但前提是,你要先學會最愛你自己。”說罷,他在她后脖頸上一捏,蘭靄便什么也來不及說就昏迷了過去。
蘭霆抱著女兒的身體久久不舍的放開。過了不知多久,他在她額頭上留下一個吻:“再見了,我的藹藹。”
蘭靄從夢里醒來,眼角滑落一滴淚。
癡癡地看著醫院的天花板,直到有人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喲,我真趕巧,剛來這坐著沒有叁分鐘你就醒了,真給我面子。”
她轉頭,見是周莫言那張風流倜儻的臉,然后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你什么意思,給我睜開!”周莫言真是生氣,但又無可奈何:“等著,我去叫醫生給你看看,別留下什么毛病。”
“……”程練默默地嘆了一口氣。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一貫不怎么好聞,但又實在是習以為常,甚至有種莫名安定的感覺。
她在心里回味那些再次復蘇的記憶,覺得心臟像針扎一樣痛。
有時候想想,人生真的是太過漫長了。長到肯用大把的時間揮霍,然后才在很后的后來懂得道理。
這世上所有的都是有定數的。幾個小時的白天之后就會變成黑夜,再珍貴的花開上幾天也會枯萎,一張嘴巴講了太多情話也難免有一天會變得緘默。
很久以前的蘭霆,真的有著很壞的脾氣,總是因為一些小事無緣無故地和別人發脾氣,時間久了她總是忍不住要去勸勸他。
可那些時候蘭霆卻總是理直氣壯地和她說,我現在把壞脾氣都用完了,就可以只把好脾氣留給你了。
后來她試著去相信那些以前的自己不屑于直面的道理。
相信雨過天晴,相信柳暗花明,相信苦盡甘來。
這些熱切又僥幸的信念會不會再把他帶回她身旁呢。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其實她在等。
“還好,醫生說你在慢慢恢復。不過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是讓你來醫院沒錯,可那是讓你來看別人,沒讓你自己住進來。”周莫言和善的笑了笑,盡管嘴巴實在是壞極了,“怎么不說話,平常不是很能說?”
“聆聽您的教誨,不敢說話。”程練悶聲道。
周莫言哼了一聲,“你得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來:“公司還有的忙,這幾天我們輪流來看你也是夠嗆。”
程練落寞地說:“……抱歉,我又讓你們擔心了。”
“知道就好,”周莫言輕笑:“那就不要再受傷。”接著又正色道:“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把弱點暴露得太徹底,讓別人有可乘之機,高奚不在,沒人能打包票你一定沒事,你得警醒著些。”
程練動了動嘴皮,躊躇道:“嫂子她去哪了?她最近身體一向不大好,這樣沒問題嗎?”
周莫言無奈:“讓你擔心你自己,轉眼就忘了?你放心吧,你師哥陪著她呢,港城……出了些事,他們被緊急調過去了。”雖然那邊的情況簡直可以用水深火熱來形容,但他還是選擇先瞞住程練,不讓她過多的憂心。
“對了,打傷你的人你也不用管,他被抓了,他后面的人或事我們也一手抄底,戚總讓我轉告你,”周莫言勾了勾唇角,不羈又風流:“動你,怕是不知道你的后臺有多硬。你安心養病,只要戚氏一天不倒,你就甭操這個心。”
***
蘭霆知道蘭靄醒了,但他一直沒去看她,在她醒后葉深明第一時間來了一次,他們似乎聊了很長時間,葉深明出來后眼睛有些紅,他卻看著蘭霆笑了笑:“蘭先生,我以后不會再見她了,案子也結了,恐怕我們也不會再見面。您多保重。”
蘭霆只是點點頭,沒問他程練說了什么。
緣聚緣散終有時。
姜月羽每天都來,帶很多好吃的。他就在病房門口,還能聽見程練一邊抱怨菜太好吃,她要長胖了,一邊又全都吃光光。
蘭霆克制不住上翹的嘴角。
上次那個在酒店出現的男人也來了,蘭霆剛皺眉,他就從善如流地說道:“蘭先生不必掛懷,我是程大影后的配件龍套,專門陪她演戲的那種。”似乎是確認了蘭霆不會一拳捶死他后咳了兩聲,笑道:“這是我的名片,蘭先生有任何事可以聯系我,只是不能讓程練知道。”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以前也沒有做過同樣的事,但周莫言就是有一種……詭異到可惡的似曾相識感。
算了,他聳聳肩,誰讓他是金牌助理,處理一下這些事也是不在話下的了。
周莫言后又有兩個女人也來看過蘭靄。
其中一個蘭霆認得。
“老師,很久不見了。”